第192章 朝堂暗涌(1/2)
杭州的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敲打着总督行辕的青瓦。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沈墨伏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案头堆着三份文书。最上面是观墨从澎湖发来的战报,详细描述了海战经过和赤嵌暴动的情况;中间是林阿火托渔民送来的赤嵌城防图与情报;最下面,则是今早刚到的邸报,上面用朱笔圈出几处——都是朝中御史弹劾他“擅启边衅、靡费粮饷”的奏疏摘要。
沈墨的目光停留在第三份文书上良久。
他提笔,在砚台里缓缓研墨。墨锭是徽州老墨,磨出的墨汁浓黑如漆,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笔是湖州狼毫,笔锋在指尖微微颤动。
奏疏该怎么写?
如实陈述赤嵌暴动的惨烈与牺牲,还是避重就轻,只说“小有斩获”?如实报告荷兰舰队仍占据台湾,还是含糊其辞,只说“海疆暂宁”?
门被轻轻推开,幕僚周先生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督师,三更天了,歇息片刻吧。”
沈墨没有抬头,笔尖在宣纸上悬停。“周先生,你说实话,这一仗我们赢了吗?”
周先生将茶碗放在案边,沉吟片刻。“若论杀伤,我军击沉荷舰一艘,伤两艘,毙敌百余。赤嵌城中暴动,虽被镇压,但红毛人死伤数十,粮仓军械皆损。若论得失……”
“若论得失,我们输了。”沈墨放下笔,声音疲惫,“澎湖海战,我军损失五艘战船,阵亡将士两百余人。登莱水师元气大伤,短期内无法再战。赤嵌暴动,参与的汉人百姓死伤数百,红毛人必定疯狂报复。而台湾,还在红毛手中。”
周先生沉默。窗外雨声渐大。
“但若不战呢?”沈墨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任由红毛人占据台湾,以此为跳板袭扰闽浙沿海?任由沧溟之流勾结外夷,祸乱海疆?十年后,百年后,子孙后代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一代人?”
“督师……”
“我知道朝中那些人在想什么。”沈墨打断他,“他们觉得,只要红毛人不打到长江口,不威胁到江南赋税重地,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军费,不如拿去修园子、办寿宴。至于台湾岛上的汉人百姓……在那些大人们眼里,不过是化外之民,生死无关紧要。”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周先生长叹一声。“督师所言极是。但朝堂之事,往往不是对错之分,而是利害之较。眼下圣上龙体欠安,太子年幼,内阁几位阁老各有盘算。东南海疆之事,在他们看来,远不如京中党争重要。”
沈墨重新拿起笔。“所以我这份奏疏,不仅要报战况,更要讲利害。”
他蘸饱墨,落笔。
“臣沈墨谨奏:台湾者,闽海之藩篱,东南之门户。红毛据台,如利刃抵喉,卧榻之侧他人酣睡。今澎湖一战,虽未竟全功,然已挫其锋锐。赤嵌城中,汉民愤起,足见人心思归……”
他写得很快,字迹力透纸背。从台湾的战略地位,讲到红毛人若得台湾,下一步必图福建;从赤嵌汉人暴动,讲到大明子民在异族统治下的苦难;从海战得失,讲到若不趁此时机驱逐红毛,待其站稳脚跟,日后将付出十倍代价。
最后一段,他写道:“臣非好战,实畏战。今战而后安,虽耗费钱粮,可保东南十年太平。今不战而退,他日红毛船坚炮利直犯闽浙,所费岂止今日十倍?所伤岂止将士百姓?恐祖宗基业,江南膏腴,皆成他人盘中餐矣!”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先生接过奏疏细读,越读脸色越凝重。“督师,这奏疏……太直了。恐得罪朝中诸公。”
“不得罪他们,就要得罪祖宗,得罪子孙。”沈墨端起茶碗,茶已凉了,“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同时抄送兵部、户部、内阁。”
“是。”
周先生退下后,沈墨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杭州城在晨雾中苏醒,远处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有太多人还在做着太平梦。他们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海岛上,昨夜有多少人头落地;不知道海面上,有多少战船在燃烧;不知道那些浴血奋战的人,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但总得有人清醒,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身后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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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东暖阁里,药味浓得呛人。万历皇帝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他已经病了三年,朝政大多交由内阁处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躬身站在榻前,手里捧着几份奏疏。“皇爷,东南总督沈墨的加急奏疏到了。”
皇帝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念。”
王体乾展开奏疏,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读起来。读到“红毛据台,如利刃抵喉”时,皇帝咳嗽了几声;读到“汉民愤起,足见人心思归”时,皇帝的手指微微颤抖;读到“恐祖宗基业,江南膏腴,皆成他人盘中餐”时,皇帝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还有光。
“沈墨……还是这么敢说话。”皇帝声音嘶哑,“内阁什么意思?”
“回皇爷,内阁几位阁老意见不一。首辅方从哲主张‘以抚为主’,认为台湾孤悬海外,得不偿失,不如默许红毛人贸易,换取海疆安宁。次辅刘一燝则支持沈墨,认为红毛人贪得无厌,今日让台湾,明日就要福建。”
皇帝沉默良久。“兵部呢?”
“兵部尚书黄嘉善上个月致仕了,新任尚书崔景荣刚上任,还没表态。不过……”王体乾压低声音,“崔尚书是沈墨的同年,私交甚笃。”
“户部呢?”
“户部尚书李汝华叫苦连天,说东南军费一年耗费八十万两,占太仓银两成。再打下去,九边军饷都要受影响。”
皇帝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传旨。”许久,皇帝开口,“召户部尚书李汝华、新任兵部尚书崔景荣、东南总督沈墨……进京面圣。台湾之事,朕要亲自问清楚。”
王体乾一愣。“皇爷,您的龙体……”
“快去!”皇帝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
“是,是,奴才这就去拟旨。”
王体乾退出暖阁,擦了擦额头的汗。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召见大臣议事了,这次破例,说明台湾的事情真的触动了圣心。
但他也清楚,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必将掀起更大的风波。主和派不会坐视沈墨进京面圣,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果然,第二天早朝,当旨意宣布时,御史言官们纷纷出列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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