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景昭末路,旧党星散(2/2)

“朕答应她了。”欧阳蹄缓缓道,“景昭谋逆,罪当株连三族。但朕会下旨:景昭‘突发恶疾,暴毙而亡’,追赠太子太保,以公礼葬之。景氏一族,除你这一支嫡脉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浣衣局外,其余旁支,不予追究。你父亲、祖父的谥号、封赠,一切照旧。”

他每说一句,景昭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

这不是仁慈。

这是帝王心术中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处置方式——不公开审判,不引起朝堂震荡,不给其他心怀叵测者借题发挥的机会。用一个“暴毙”的谎言,掩盖所有肮脏的交易和阴谋;用看似宽大的处置,换取旧贵族集团的整体妥协;用他景昭一条命,换来新政推行再无阻碍,换来太子地位彻底稳固,换来帝国在东征北讨的关键时刻,内部不会出现任何分裂的风险。

干净,利落,且不留后患。

景昭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如同夜枭哀鸣。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好……好一个‘突发恶疾’……好一个‘以公礼葬之’……”他一边咳一边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陛下……陛下真是……真是念旧啊……”

欧阳蹄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良久,景昭终于止住笑声。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整了整已经有些凌乱的衣冠,再次跪下,这次是郑重其事的三拜九叩。

“罪臣景昭……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浸满了血与恨,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欧阳蹄微微颔首。他转身,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酒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杯是白玉所制,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这酒,是景姝亲手为你酿的‘秋露白’,埋在她宫苑那株老桂树下,整整十年了。”欧阳蹄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她说,你最爱饮这个。”

景昭盯着那杯酒,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到白玉杯的瞬间,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杯身冰凉,但酒液却是温的——显然事先烫过。他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甜香,混合着酒曲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记忆深处的味道。那是很多年前,景家后院的桂花开了,妹妹提着裙摆,在树下捡拾落花,说要给哥哥酿最好的酒。那时他还年轻,刚中进士,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酒杯被缓缓举起,停在唇边。

景昭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闪过:父亲的殷切期望,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第一次穿上绯袍走进皇宫的激动,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的热血,门生故吏围坐畅谈的志得意满,还有那些深夜密会时、烛光下越来越扭曲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的,是猗顿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以及皇帝此刻背身而立、望向窗外的背影。

悔吗?

也许有吧。但更多的是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败了,不甘心一生经营付诸东流,不甘心最后连一个公开审判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偏僻宫苑里,还要背上一个“暴毙”的可笑名头。

恨吗?

恨皇帝太过冷酷?恨猗顿太过狠辣?恨范雎那些前秦余孽将自己拖入深渊?还是恨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景昭不知道。他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然后,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但随即,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暖意起初很舒服,像泡在温水中,但很快,就变成了灼热,然后是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骨髓中穿刺、搅动。

景昭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抓住。白玉杯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青石地上,碎成几瓣。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想惨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烛火变成一团晃动的光晕,皇帝的身影在光晕中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最后一刻,他看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解脱。

而是一片桂花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金黄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了满身满脸。妹妹在树下笑着招手:“哥哥,快来呀,今年的桂花开得可好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欧阳蹄始终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荷池。夜色中,荷叶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真的在下雨。

他听着身后身体倒地的闷响,听着酒杯碎裂的脆响,听着那最后几声如同困兽般的喘息,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良久,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欧阳蹄才缓缓转过身。景昭的尸体蜷缩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表情。嘴角有一缕黑血渗出,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欧阳蹄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闭眼吧。”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景昭,还是对自己,“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手掌抚过,眼睛终于合上。

欧阳蹄起身,走到轩外。两名穿着灰色布衣、面白无须的内侍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候在门外,低眉顺目,如同影子。

“清理干净。”欧阳蹄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按‘急病暴毙’处置。通知景府,准备后事。礼部那边,朕会下旨。”

两名内侍躬身行礼,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如同哑巴——或许他们真的是哑巴。这是宫中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会执行命令,然后消失。

欧阳蹄不再看身后,大步走出听雨轩。夜风拂面,带着荷塘的水汽和初夏的微凉。他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明日,就是告祭大典了。

六鼎归洛,中原一统,帝国将迎来最辉煌的时刻。而这一切荣光的背后,是无数这样的夜晚,无数这样的鲜血,无数这样被悄无声息抹去的名字。

这就是帝王之路。

孤独,冰冷,且不容回头。

第295章完

五月十五,太庙告祭大典如期举行,场面盛大庄严。但当六尊巨鼎被重新安放于太庙正殿时,细心的人会发现,鼎的摆放方位与古籍记载的“周礼”略有不同——原本应该按“天南地北、左东右西”对应九州方位的六鼎,被刻意调整了角度,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指向东北方向的夹角。而就在大典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一匹快马自洛阳北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手中高举一枚染血的狼形符节,嘶声高喊:“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燕国联合东胡、月氏,发兵三十万,已破居庸关!武安公白起……重伤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