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逆熵工坊与黑雨（1/2）

注册手续的“便利”程度超出了陈默的预期，也让他更加警惕。

中间人是个油滑的塔克森人，皮肤像风干的皮革，说话时触须般的副肢总在不自觉地摆动。在垃圾星行政中心（一个由殖民舱扩建而成的、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和官僚气息的建筑）附近的一家嘈杂饮品店里，他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办妥了所有文件。陈默支付了三千积分，换来了一张崭新的电子执照，上面显示：

【经营者：陈默】

【机构名称：逆熵技术回收与数据修复工作室】

【经营范围：废旧设备技术评估、数据恢复与提取、低价值文物科技鉴定】

【登记地点：塔尔塔罗斯iii，第七废弃勘探区，坐标 [数据已模糊处理]】

【许可等级：个体经营（g级）】

地点是陈默提前选好的，靠近数据坟场边缘，是一个半地下的旧勘探营地遗址，有几个相对完整的预制舱室，稍加改造就能使用。虽然偏僻，但远离主要聚居区，也避开了大型回收站的直接势力范围。执照上的坐标做了模糊处理，这是垃圾星对小微型“技术类”机构的特殊“照顾”——既算是一种保护，也方便管理。

“恭喜，陈老板。”塔克森中间人搓着副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执照是真的，在联合政府网络里有备案。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虽然周围噪音足以掩盖，“‘铁颚先生’让我转告你，第七勘探区虽然清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主。附近有个叫‘疤脸’的，管着那边几个拾荒队和一个小型分解厂。按规矩，新落户的，得去打个招呼，表示表示。”

陈默不动声色：“什么规矩？多少‘表示’？”

“不多，每月营业额的5%，或者固定一千积分，看哪个方便。”中间人嘿嘿笑着，“花钱买个平安嘛。疤脸那人，还算讲‘道理’，只要交了，一般不为难。当然，你要是有别的‘靠山’，就当我没说。”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陈默。

这是在试探他和铁颚的关系到底多深。铁颚打了招呼让执照顺利办下，但未必会为他扛下所有地面上的麻烦。垃圾星有垃圾星的生态。

“我知道了，谢谢。”陈默没有明确回应，支付了尾款，离开了饮品店。

他没有立刻去勘探区。而是先去了一趟黑市，用剩下的积分采购了最基础的工作室设备：二手但功能尚可的多功能工作台、基础电子维修工具套件、一台老式的物质光谱分析仪（经过“熵减”确认，可以改装以配合其扫描）、几套防护服和过滤系统、以及足以支撑初期运营的耗材和备用能源电池。总共花去近一万积分。

然后，他雇佣了一支临时搬运队（由几个老实的负分者组成，按日结薪），将设备和之前藏在勘探车里的“家当”，一并运往第七勘探区。

第七勘探区比陈默之前待的地方更荒凉。这里曾是早期殖民者尝试钻探地下水源的区域，留下了几个深入地下、如今已积满污水的竖井，以及一片散落的、由耐腐蚀合金建造的预制舱。陈默选中的是最大的一间，原本是勘探队的指挥室兼实验室，虽然内部设备早已被搬空，墙壁也有破损，但结构相对稳固，密封性尚可，还有一个独立的旧式空气循环系统可以修复。

搬运和基础清理用了一整天。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搬进舱室，临时工们结算了积分离开后，陈默站在空旷、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异的“拥有感”。

这里是他的了。他的“逆熵工坊”。

他启动个人终端，将电子执照的认证码接入舱室门禁系统。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嗡鸣和绿灯亮起，这间破旧的舱室，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他事业的起点。

他没有时间感慨。立刻开始工作。首先修复空气循环和基础照明。然后在“熵减”的精确指导下，改造那台老式光谱分析仪，将其探头与“熵减”的外部接口（伪装成的终端附件）进行物理和信号链接。这样一来，分析仪就成了“熵减”扫描能力的一个合法外延和掩护。任何异常的物质分析结果，都可以推脱给这台“经过独特改装”的老机器和他的“独家分析算法”。

接着，他布置工作区，将工具分门别类，营造出一个专业（尽管简陋）的技术修复环境。最后，他在舱室外部的合金墙壁上，用切割刀刻下了几个朴素的字：

【逆熵工坊】

【技术回收 \/ 数据修复】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垃圾星的夜晚寒冷刺骨，但修复好的空气循环系统让舱室内维持着适宜的温度。陈默煮了一管合成营养膏，慢慢吃着，同时规划下一步。

明天，他需要去会会那个“疤脸”，处理地面上的规则。同时，他需要打出名气，吸引第一批客户。铁颚那边承诺的渠道可以处理一些敏感数据变现，但不能作为明面上的主要业务。他需要一些公开的、合法的成功案例。

“熵减，筛选我们目前掌握的技术中，有哪些可以立刻包装成‘服务项目’，并且在垃圾星有明确需求、能快速见效的？”

【建议如下：】

【1. ‘过时\/损坏存储设备数据抢救’：利用‘非标能量签名’技术的简化应用，重点宣传对‘官方宣判死刑’的存储介质的数据提取能力。可针对个人珍贵数据（如家庭影像、日志）、小型商家账目记录等。】

【2. ‘工业设备故障根源分析’：利用‘亚空间界面谐波稳定性评估模型’的皮毛，结合常规电路检测，提供比普通维修店更深入的故障诊断，尤其针对涉及能量不稳定或接口问题的老旧设备。】

【3. ‘特殊物质成分与历史痕迹鉴定’：以改装光谱仪为幌子，提供对未知材料、污染源、或物品年代与来源的鉴定服务，吸引考古爱好者、保险评估员或纠纷双方。】

【启动策略：可选择1-2项，以极低优惠价甚至免费为最初几位客户服务，换取口碑和案例。】

陈默记下了这些建议。免费或低价服务是打开局面的好办法，但他也必须小心筛选客户，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暴露技术底细。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常见的金属热胀冷缩声。是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但很密集，而且伴随着轻微的、仿佛腐蚀的“嘶嘶”声。

陈默立刻警觉，调出舱室外部的简易监控（他下午刚安装的几个廉价摄像头）。画面显示，舱室外的空地上，落下了一些黑色的、粘稠的雨滴。雨滴落在金属废墟上，立刻冒出白烟，留下深深的蚀痕。

黑雨。

塔尔塔罗斯iii号行星特有的、高酸性和带有放射性尘埃的降水现象，通常由特定的大气环流与轨道垃圾尘埃云结合引发。虽然不算罕见，但每一次都会对地表设施造成严重腐蚀，对未加防护的生物则是致命的。

陈默检查了舱室的密封性和空气过滤系统，显示正常。但他的设备大部分还堆在门口附近，只是用防水布盖着。黑雨有很强的渗透性，普通的防水布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立刻把设备搬进内舱。但出去就意味着暴露在黑雨中，即使穿着防护服，也有风险。

“熵减，分析黑雨成分，评估当前防护服（基础工业级）的耐受时间。”

【分析中……雨水样本酸度ph 0.8，含有高浓度氟化氢衍生物及锶-90等放射性同位素。当前防护服预计完整防护时间：8-10分钟。之后将出现渗透性腐蚀。建议行动窗口：5分钟内。】

陈默不再犹豫，迅速套上防护服，检查密封，然后打开了舱门。

黑色的雨丝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如同垂落的墨线，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刺鼻的酸味即使隔着过滤器也能隐约闻到。陈默冲入雨幕，开始奋力将门口沉重的设备箱拖向舱内。雨水顺着防护服流淌，一些地方已经开始泛起轻微的白雾——腐蚀开始了。

就在他搬运第三箱、也是最重的一箱（装着那台改装光谱仪和部分精密工具）时，防护服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了低电量警报，同时左腿关节处的密封似乎出现了轻微泄漏，一阵灼痛传来。

他咬牙坚持，将箱子半拖半拽地弄进舱门。就在他准备转身去拿最后两箱较轻的耗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废墟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也不是常见的清道夫机械。是一个人影，穿着简陋的、似乎涂了某种抗腐蚀涂层的斗篷，正蹲在一个相对避雨的凹陷处，静静地看着他这边。

陈默心头一紧。黑雨夜，谁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废弃勘探区？拾荒者？还是“疤脸”的人来踩点？或者……更麻烦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