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盟约（三）（2/2）
那被称为李观主的老道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洒脱笑容，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万掌门，天下虽大，如今又有几处是净土？魔焰四起，烽烟遍地，我等这点微末修为，携家带口又能逃多远？半路遇上魔教，怕是死得更为窝囊憋屈。”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视若亲子的徒弟们：“既然横竖都可能是个死，倒不如留下来，与万掌门，与这裕园县城，与诸位留下的道友们，轰轰烈烈地拼死一搏！黄泉路上，也算热闹，不孤单！”
“对！不孤单！”
“拼了！”
那几个年轻道士竟也异口同声地低吼出来，脸上虽有恐惧，却无退缩。
其余留下的几家小势力首领也纷纷点头，他们的想法与青竹观主如出一辙——离去的生路渺茫，不如与信任的战友共守最后的阵地。
万正长老看着这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都写满了“坚守”二字的面孔，鼻腔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多谢诸位！此战，无论生死，我承佑门，永记此情！”
残阳的余晖透过殿门的缝隙照入，将五百余道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命运，已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即将面对未知却注定残酷的未来。
就在殿内众人沉浸于悲壮与迷茫交织的氛围中时，一位坐在前排、须发灰白的老者缓缓站起身。
他是裕园县内一个中等家族的族长，家族世代扎根于此，此刻脸上写满了忧虑与对未来的不确定。他朝着上首的万正与万崇山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出了所有留下者心中最深的恐惧：
“万长老，掌门，我等留下，皆抱与城共存亡之决心，绝无二话。然…然心中实在惶恐，不知前路究竟在何方。敢问宗门…对于裕园县日后之防御，可有任何方略？哪怕只有一线微光，也好让我等心中有个底，也死得明白些。”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两位主事者。
太上长老万正与掌门万崇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沉重。万正微微颔首，示意由万崇山来回答。
万崇山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扫视全场，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没有丝毫隐瞒：“方族长问到了关键。坦白而言，以我裕园县眼下之状况——仅余五百残兵，城防破碎，资源匮乏…绝无可能守住魔教下一次的进攻。”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事实砸入每个人的心中，引来一片死寂与更加绝望的叹息。有人甚至喃喃低语：“难道…我等留下，当真只是只是等死吗？”
“非也！”万崇山话锋陡然一转，眼中迸发出一丝决绝的光芒，“正因我等自身力量已不足以守城，故而，欲求生路，唯有借助外力，仰仗强援！”
“强援？”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所取代。方族长急切地追问：“敢问掌门，强援在何方？如今这世道…”
万崇山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开始冷静分析：“我裕园县地处边陲，四邻皆困。向西，是巍峨却自顾不暇的石门关，绝无余力他顾。向南、向东，皆是邻郡与我等境遇相似的县城，彼等亦是朝不保夕，实力比我们强得有限，甚至还需我等救援，岂能指望？”
他的手指最终坚定地指向了北方，声音也陡然提高：“唯有向北！与我县接壤的万寿县！那里有富甲我庆云州的陆家！陆家坐拥十数位结晶修士、数百筑基精锐，更有坚城利炮！唯有他们，方有足够的力量与余裕，庇护一方！”
提到陆家，殿内众人眼中顿时亮起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一位中年修士忍不住苦笑接口：“掌门所言极是，可…可陆家乃是万寿县之封君，守护本县是其职责所在。此次能仗义来援，击退魔寇，已是大恩大德，我等感激涕零，可…可让他们长期分兵驻守我这残破的裕园县，这…这于情于理，陆家又如何会答应？他们岂会做这赔本买卖？我们又凭什么开这个口？”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
万崇山与万正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终于抛出了他们深思熟虑后的唯一方案。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这正是为何，方才我要求那些离去的家族，必须留下其在裕园县的所有不动资产！这些田产、矿脉、商铺、灵脉，便是我们如今所能拿出的、最大的筹码！”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掌门和长老竟是此意！”
“以全县残留之资，聘陆家为援？！”
但立刻，更大的疑虑涌现。
“可陆家富甲一方，传闻其家资亿万，火铳、飞艇生意日进斗金，我裕园县这点…这点残破家当，在他们眼中，恐怕如同九牛一毛，他们…真的能看得上吗？真的愿意为此冒险分兵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人刚刚热起来的心头。
万崇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事，成与不成，皆在五五之数。陆家是否会动心，非我等所能揣测。但这，已是我裕园县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我们…最后的、唯一的生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绝望而渴望的脸：“我们将以此为‘酬劳’，恳请陆家派遣一支精锐，常驻裕园县，助我等重建城防，共御魔寇！除此之外，我等已别无他法。”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巨大而渺茫的希望。用别人留下的“遗产”，去祈求强邻的庇护…这听起来如此无奈，如此卑微，却又似乎是这片绝望废墟之上，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缕微光。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