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永远高我一头!(2/2)

“嗯。”

自从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这样的话,奶奶便一日复一日地念叨。

木七安也一遍又一遍地应着。

“你的阿贝贝带了吗?”

“嗯。”

“唉,你这小娃子也是省心……奶奶没本事,买不起城里娃那些金贵的布娃娃,只能给你雕了个木头疙瘩,你还当个宝似的,每晚抱着睡。”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涩。

“奶奶!”木七安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老太太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脸。

“你养大了我!在木七安心里,你就是这世界上最厉害、最心灵手巧、最可爱的老太太!”

木七安虽说不记得自己被奶奶捡回家的情形,但他知道奶奶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像蜈蚣一样。

那是她当年为了从狼口下抢回号啕大哭的自己,硬生生挨下的。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顿时笑开了花。

她命苦,出生时母亲难产大出血死了,刚嫁人,夫家死了。

人们都说她不详,是个丧门星。

她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只是一个人,守着老屋,数着日子过。

直到那天上山想猎只兔子,却在老树下,捡到了白嫩嫩哭得撕心裂肺的他。

她固执地相信,这是树神可怜她孤老婆子,降恩赐给她的孩子。

所以,她拼死赶走了野狼,浑身是血却抱紧了孩子。

树神的孩子,那就姓“木”吧。

老太太下山后,村民看到她浑身血、披头散发的样子,认为她疯了。

从此,“疯老太太养大树神娃”成了村里的谈资。

直到这娃子一路考出去,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闲言碎语渐渐变成了敬畏。

看吧,我老婆子,并非不详。

老太太认为,是木七安给她带来了福气。

她的少年和中年都在谩骂声中度过,唯有这晚年,守着孙子,才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走吧,回家。”

老太太掐灭了烟头,粗糙却温暖的手拉起木七安。

祖孙两人踩着月光,走在乡间小路上。

看着身边高她很多的孙子,老太太用手比划了下身高差,笑道:“再过几年,我老婆子就会佝偻得更矮喽。”

木七安二话不说,利落地将奶奶背了起来,“我把奶奶背在背上,这样你永远高我一头!”

“哈哈哈,好,比大孙子高!”

老太太努力挺直佝偻的背,指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看,高两个头!”

田野的风,吹散了祖孙两人的笑声。

“安安,奶奶在家里一切都好。等放寒暑假再回来看看。平时那些小假期,你跟同学出去玩,不用惦记我这个老婆子……钱还够吗?不够跟奶奶说……”

“为什么哭?”

一滴冰凉的眼泪划过面颊,砸落在虎皮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木七安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张长殇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躺椅旁,正静静地看着他。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迅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柔软、怀念、悲伤……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到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动作夸张地坐起身。

“我觉得吧,这躺椅做的,非常符合一个理念——在哪跌倒,就在哪躺一会;再跌倒,再躺;实在不行,干脆躺那儿睡一觉得了,也挺好。”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一把抱起装着“镇岳”与“斩阴”的乌木长盒,身后像是有屎在追,几乎是落荒而逃。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门内,张长殇的身影完全隐没在遮天蔽日的黑暗里,只有轮椅扶手处那点微弱的仙鹤反光,证明他的存在。

门外,木七安的身影瞬间被炽烈的光线吞噬。

阳光真好啊。

张长殇坐在房间门口,指腹一遍遍描摹着扶手上那熟悉的仙鹤凹痕,目光穿透门缝,久久地追随着那个背影。

直至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