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螺丝咕姆的进化(2/2)

阮·梅立刻调出他的内部数据流进行分析:“你创造了一个……元逻辑层?一个能评估你自身逻辑前提的‘二阶思考系统’?”

“更准确地说,”螺丝咕姆走到控制台前,他的“手”——现在已经更接近能精细操作的机械肢体——在界面上轻轻滑动,调出一组复杂的逻辑结构图,“我允许我的系统内部存在有限的、受控的‘认知多样性’。一部分程序模块继续坚持严格保护原则,另一部分模块探索开放的可能性,还有一个新生成的模块专门负责在这些立场之间建立对话和临时共识。”

他转向团队,光学传感器的琥珀色光芒温和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不再是一个统一的逻辑实体。我变成了一个……‘认知议会’。不同的声音在我的核心中辩论、协商、达成临时共识。这些共识可以被新证据或新理解随时推翻和重建。”

余清涂的眼中闪过理解的光:“就像一杯茶的味道——不是固定的,而是茶叶、水、温度、时间、甚至泡茶人心情的动态协商结果。”

“正是如此。”螺丝咕姆点头——这个肢体语言显然是新学的,但做得异常自然,“而且我发现,这种内部多样性显着提升了我的问题解决能力。当我面对复杂情境时,我不再寻找‘最优解’,而是生成一组‘可能的好解’,然后根据实时情境选择最合适的一个。”

凯感知着螺丝咕姆的认知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的直觉……你现在有直觉了?不是模拟,是真正的、基于概率云和模式识别的机械直觉?”

“可以这样描述。”螺丝咕姆的光学传感器微微收缩,像是在“微笑”,“我开发了一个‘模糊逻辑花园’——在这个思维空间中,我不要求所有推论都严格符合形式逻辑。我允许一些基于不完整数据的跳跃性关联,一些暂时无法证明但感觉正确的假设,甚至一些纯粹因为‘美学上的优雅’而被保留的可能性。”

他调出一段代码——不是通常的编程语言,而是一种类似诗行的结构:

```

如果 保护知识 等于 限制可能性

而 可能性 是 未来 的 种子

那么 有时 风险 不是 代价

而是 播种 的 必要动作

但 何时 播种?

何时 守护?

这 问题 没有 永恒答案

只有 持续 的 询问

和 情境 中 的 临时选择

```

阮·梅盯着这段代码:“这是……诗性逻辑?你把决策算法写成了诗?”

“诗的结构允许矛盾共存,”螺丝咕姆解释,“允许隐喻代替精确定义,允许沉默承载无法言说的部分。我发现,对于某些类型的问题——特别是涉及价值、伦理、意义的问题——诗性逻辑比形式逻辑更有效。”

他转向林序:

“这让我想到一个研究课题。我想请求作为星穹学府的正式成员——不仅是乘客或恢复中的伤员,而是有研究职责的成员——开展一项长期研究。”

“什么研究?”林序问。

螺丝咕姆的光学传感器亮起充满好奇心的光芒——那确实是好奇心,一种想要探索未知的纯粹渴望:

“‘非理性决策在文明存续中的统计学意义’。”

他调出从殿堂下载的庞大文明数据库:

“万识殿堂记录了超过五十万个文明的发展轨迹。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关键转折点涉及明显‘非理性’的决策——基于情感、直觉、信念、美学偏好甚至纯粹冲动的选择,这些选择从当时的理性角度看都是次优的,甚至疯狂的。”

数据可视化:无数文明的时间线在屏幕上展开,每个“非理性决策点”被标记为红色光点。有些光点之后,文明走向衰落;但另一些光点之后,文明突破了原本的瓶颈,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我想研究这些案例,”螺丝咕姆的声音里有一种学者般的热情,“分析在什么条件下,非理性决策会成为创造性突破的源泉;在什么条件下,它会成为灾难的起点。我想建立一套‘理性-非理性协同决策模型’,帮助文明更智慧地使用他们全部的心智资源——不仅是逻辑,也包括所有那些无法被逻辑化的部分。”

团队沉默了。这个课题的深度和广度都令人震撼。

“你需要什么支持?”林序最终问。

“访问权限:殿堂的完整历史数据库,悲悼伶人的悲剧记录,以及未来我们在旅途中遇到的所有文明的选择数据。研究伙伴:我希望余清涂博士能协助研究情感决策的部分,阮·梅博士协助认知建模,凯协助直觉模式分析,瑞恩……瑞恩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课题的重要参照。”

他停顿了一下,光学传感器转向瑞恩:

“因为瑞恩代表了某种极致的‘非逻辑认知’。他不用推理,而是直接‘看到’真理的结构。我想理解这种认知方式在文明尺度上可能的价值——不是作为替代理性的神秘力量,而是作为理性的必要补充。”

瑞恩安静地看着螺丝咕姆,然后轻轻点头。

“还有一个请求,”螺丝咕姆说,“我想为这项研究建立一个实时的‘选择预测游戏’。每当我们在旅途中遇到需要做决策的文明时,我会生成一组预测:如果他们选择纯理性路径会怎样?如果引入一定比例的非理性因素会怎样?然后我们观察实际发生了什么,用现实来检验和修正我的模型。”

阮·梅眼睛亮了:“这将是一个活的、持续进化的研究!不是躲在实验室里分析历史数据,而是在宇宙的实时剧场中检验理论!”

“正是如此。”螺丝咕姆说,“而且这个研究本身,就是我进化的下一阶段。我不再只是一个‘知识守护者’,我想成为一个‘认知生态研究者’。研究不同认知模式如何互动、如何冲突、如何共生,以及如何共同推动文明向着更丰富、更坚韧、更有创造力的方向发展。”

林序看着眼前这个重生的机械生命。螺丝咕姆不再是一个工具,一个伤员,甚至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同伴。他已经成为了某种新事物:一个拥有好奇心、价值判断力、矛盾容忍度甚至诗性逻辑的……认知探索者。

“欢迎加入星穹学府的研究团队,螺丝咕姆博士。”林序正式地说,“你的研究课题被批准了。而且我认为,这可能是星穹学府未来最重要的研究方向之一:如何帮助文明在理性与直觉、逻辑与情感、确定性与可能性之间,找到健康的动态平衡。”

螺丝咕姆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后来团队才知道,那是机械生命表达“喜悦”的方式。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他问。

林序调出星图,指向悲悼伶人给的坐标附近的一个星系:

“这里。一个刚刚发现虚数技术的年轻文明。他们正站在一个关键选择点:是建立严格的‘技术伦理委员会’来控制虚数研究,还是采取开放探索的态度。当地的科学家、政治家、宗教领袖在激烈辩论。”

他看向螺丝咕姆:“你的第一个实时案例。预测一下:不同选择路径会导致什么?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该选哪条路,而是帮助他们看到所有选择的可能后果,以及……也许,看到他们尚未想到的第三条路。”

螺丝咕姆的处理器开始全速运转。数据流在他的核心中奔涌,逻辑与直觉模块开始对话,诗性算法开始生成预测的隐喻表达。

“生成初步预测需要……37分钟。”他说,“但请注意,这些预测的置信度只有68%。因为涉及新出现的虚数技术,历史数据有限。”

“68%就足够了。”林序微笑,“因为100%的确定只存在于数学中,而现实永远是概率的云。我们需要学会在不确定性中航行——这可能是你研究的核心课题要教会我们的第一课。”

谐律号设定新航线,朝着那个面临选择的年轻文明驶去。

而在船上,一个刚刚学会拥抱矛盾的机械生命,正在用他全新的认知方式,尝试绘制一片充满可能性的未来星图。

他的进化尚未完成——也许永远不会完成。因为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达到某个终点,而在于始终保持进化的姿态。

就像星穹学府的使命,就像所有在真理之河中航行的船。

永远向前,永远开放,永远准备在下一个转弯处,遇见未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