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非逻辑航行（2/2）

“向前……”凯的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很慢……非常慢……像……像走进一片浓雾……感觉脚下……左边，有‘硬’的东西，避开……右边，是‘软’的，可以踩……”

莉娜依照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学的描述，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飞船，以极低的速度，向着那片绝对的黑暗滑去。每一次微小的航向调整，都违背着她的飞行肌肉记忆，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序则拿起幸存者赠送的发光编织物，紧紧握在手心，强迫自己不去分析它的结构，只是感受那粗糙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微弱的宁静意味。他回忆起与瑞恩初次破解外星信号时的兴奋，回忆起“织梦者”新生时的壮丽，回忆起地下洞穴中幸存者们凝视艺术品的专注目光……他用这些强烈的情感碎片，试图覆盖脑海中不断试图涌出的逻辑分析与风险评估。

随着飞船逐渐没入黑暗，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开始了。

舷窗外的星空并非消失，而是扭曲。恒星不再是一个个光点，而是拉长成模糊的色带，如同透过流动的水观看万家灯火。空间的上下左右概念开始变得模糊，时间感也出现了错乱，有时仿佛凝滞，有时又飞速流逝。

更诡异的是他们自身的认知状态。由于主动抑制了逻辑中枢，他们的思维变得片段化，语言能力下降，有时需要比划才能表达简单的意思。但与此同时，一些被理性压抑已久的东西开始浮现。

凯的指引变得更加精准，他甚至能“闻”到安全路径的“气味”，能“听”到危险区域的“杂音”。

莉娜在操控飞船时，有时会不自觉地哼起一首早已遗忘的童年歌谣，她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记忆，能在仪器失灵的情况下，凭借一种难以言喻的“手感”维持着飞船的平衡。

林序则发现自己对那编织物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制作者在编织时，心中那份对“庇护”的渴望与对“美”的纯粹追求。这种感知无关逻辑，更像是一种情感的直接共鸣。

然而，这个过程也充满了痛苦与风险。逻辑本能如同被剥夺氧气的溺水者，不时疯狂地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带来阵阵剧烈的头痛和精神涣散。有好几次，莉娜几乎要本能地启动备用逻辑系统，都被林序用眼神强行制止。

有一次，凯的直觉指引飞船冲向一片视觉上完全虚无的区域，莉娜的理性尖叫着危险，但她死死咬住嘴唇，遵循指令。飞船穿过那片区域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仿佛穿过冰冷粘稠液体的触感，随后，导航仪上原本混乱的读数竟然短暂地恢复了片刻的稳定。

他们正在一条悖论之路上艰难前行。依靠退化，寻求进化。通过放弃理解，试图触及真相。

“谐律号”像一叶迷失在意识之海深处的扁舟，抛弃了理性的罗盘，仅凭着直觉的星光和情感的浮木，向着那吞噬一切的缄默深渊，一点点靠近。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往何方，是救赎，还是更彻底的湮灭。

他们只知道，回头，已是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