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隐身(2/2)

我的右手消失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床单。

梦中无数苍白的手臂从镜子里伸出,将我拖向一个由扭曲人脸组成的漩涡。

我下意识地抬手擦汗,却发现右臂的末端——手腕以下的部分——完全消失了。

不是透明,而是彻底的虚无。

我惊恐地在空中挥舞着看不见的右手,能感觉到五指在空气中抓挠,却看不到任何痕迹。

床头灯的暖光下,我的右腕断面整齐得可怕,像是被最锋利的手术刀切断,却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被蚂蚁啃噬般的麻痒感。

\这不可能...\我颤抖着伸出左手,触碰那看不见的右臂。

指尖传来皮肤的触感,却看不到任何形体。

一种冰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我的能力开始失控了。

浴室的灯光有些昏暗,我站在镜子前,映出的景象让我几乎惊声尖叫。

镜中的我右臂完好,但那张脸——天啊,那绝对不是我的脸!

镜中人嘴角咧开到非人的宽度,眼睛里闪烁着铜镜那种病态的绿光。

我惊恐地向后退去,但镜中的“我”并没有随着我的后退而远离,相反,它慢慢地向前倾身,手掌紧贴在镜面上,仿佛想要穿透玻璃。

我跌跌撞撞地继续后退,不小心撞翻了洗手台上的杯子。

杯子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我再次看向镜子时,镜子里的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那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我的微笑。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匆匆离开浴室,回到床上。

我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截“不存在”的右臂。

麻痒感逐渐扩散到整条手臂,然后是右肩、右胸...

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个世界吞噬。

窗外,一轮血月悬挂在夜空,给房间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月光下,我注意到墙上出现了一些平时看不见的痕迹——像是指甲抓挠留下的印记,组成奇怪的符号。

当我凝视那些符号时,它们开始缓慢地蠕动、重组,形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轮廓。

\别看它们。\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

我猛地转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

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腐肉和焚香混合的古怪气味,提醒我那不是幻觉。

右臂的消失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突然恢复了。

当血肉重新出现在眼前时,我几乎喜极而泣。

但这种安慰转瞬即逝——我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黑色纹路,像是碎裂的瓷器被粗糙地修复过。

第二天早晨,我在厨房煮咖啡时,水龙头突然喷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那东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洗手池中扭动着形成一个小漩涡。

我从中看到了模糊的人脸——正是昨晚镜中那个诡异的\我\。

咖啡杯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在四散的陶瓷碎片中,每一片都映出我扭曲的倒影,每一张脸都在笑。

上班路上,地铁车窗反射的景象让我毛骨悚然。

除了自己的倒影外,车厢里竟然还站满了半透明的人形。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有的甚至没有完整的形体,只是由烟雾组成的模糊轮廓。

这些诡异的人形全都直勾勾地“看”着我,他们黑洞般的眼睛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

一个穿着上世纪 40 年代风格西装的男人突然贴近车窗,那张腐烂的面孔紧贴在玻璃上,嘴唇蠕动着说出无声的话语。

我努力辨认他的口型,终于读懂了他说的话:“他快找到你了。”

办公室似乎成了我难得的避难所。

明亮的日光灯下,那些诡异的东西似乎没那么活跃了。

我匆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屏幕上却开始不断闪现着奇怪的画面:一个没有五官的人站在我身后,手指搭在我的肩膀上;

办公室的天花板上爬满了像巨型蜘蛛般的生物,它们的长腿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同事们的头顶;

窗外的天空不时闪过巨大的阴影,像是飞鸟,又像是某种更可怕的生物。

午休时,我躲进卫生间,从口袋里掏出那面被层层布料包裹的铜镜。

自从观景台那晚后,我一直带着它,既害怕又依赖。

镜面比昨天又多了一道裂纹,黑色的黏液从缝隙中渗出,在我的指尖留下灼烧般的痛感。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低声质问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倒影没有立即模仿我的动作。

它静止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胸口。

镜子突然变得滚烫,我惊叫一声松开了手。

铜镜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镜面朝向我,里面的景象不再是卫生间,而是一个由无数镜子组成的迷宫。

在迷宫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我,却又不是我。

它的动作更加流畅,更加...自主。

铜镜最终落回我手中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某种变化已经发生,某种界限已经被打破。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眼睁睁看着身边更多的异常。

行人中有几个的身影特别淡,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们不会像正常人那样避开其他人,而是直接穿过活人的身体。

每当这种穿透发生时,被穿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打个寒颤,却不知道原因。

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有些东西开始注意到我了。

就在我路过一盏路灯时,一个蹲在路灯上的畸形生物突然转过头来。

它的身体像是蝙蝠和婴儿的混合体,没有眼睛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中发出了高频的尖啸声。

那声音异常刺耳,让我的牙齿都不禁发酸,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路人们毫无反应,但我看到几个透明的灵体却惊恐地四散逃离。

终于,我走到了家门口,却发现门把手上沾满了黏稠的黑色物质,和早上水龙头喷出的一模一样。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我触碰它的瞬间,迅速缩进门锁的缝隙中。

门自动打开了,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般的吱呀声。

家里里一片漆黑,却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所有镜面——电视屏幕、窗户、甚至不锈钢水壶——都覆盖着一层蠕动的黑影。

当我打开灯时,那些黑影迅速缩回镜面边缘,但仍在蠕动。

冰箱门上,有人用黑色黏液写了一个词:

\快 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精疲力尽。

时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时我才惊恐地发现,所有时钟都停在了3:17——我昨晚惊醒的时间。

浴室传来水声,可我确定自己没有打开水龙头。

当我战战兢兢地推开门时,浴缸已经放满了黑色的液体,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张微缩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镜子上布满水雾,但仍有几个清晰的手印,从内部按在玻璃上。

最大的那个手印明显比我的大一圈,指节处有奇怪的突起,像是多了一段骨头。

我转身想逃,却撞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空气中浮现出银色眼睛老者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的长袍下摆滴落着黑色黏液,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时间不多了,窥视者。\他的声音又一次直接在我脑海中回荡,\裂缝正在扩大,而你正在成为桥梁。\

\什么桥梁?\我声音嘶哑。

\活人与死者,实体与虚无,人界与灵界。\老者的形象闪烁不定,\每一次你使用能力,每一次你看到它们,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他飘向浴缸,指向黑色的液体:\它们正在准备迎接你的另一部分。当月相再次变化时,镜子内外的你将完成交换。\

\交换?\我惊恐地看向浴室镜子,水雾已经散去,镜中的\我\正直勾勾地盯着现实中的我,嘴角挂着那个不属于我的诡异微笑。

\铜镜只是媒介,真正的能力一直在你体内。\老者的声音开始失真,\你的家族中,可曾有人失踪?有人发疯?有人声称能看见'死人'?\

我想起祖母的妹妹,那个在我出生前就跳进河里的\疯阿姨\;想起父亲总说我们家族被\诅咒\;想起小时候经常看到的\假想朋友\...

\血脉中的天赋,\老者点头,\现在它在你身上完全苏醒了。但天赋也是诅咒,窥视者。三界本该分离,而你的存在正在撕裂最后的屏障。\

浴缸中的黑色液体突然沸腾,数只苍白的手伸出液面,抓向空中。

镜中的\我\开始用指节敲打玻璃,每一次敲击都在现实世界的镜面上留下一道裂痕。

\它们想要什么?\我后退到墙角,恐惧让我的双腿发软。

\平衡。\老者的形象开始消散,\三界正在重叠,而你将决定是成为修补者...还是最后的裂缝。\

他的最后一句话被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淹没。

浴室镜子中央出现了一个星形的裂痕,从中渗出黑色黏液。

镜中的\我\将手指插入裂缝,开始用力向外撕扯。

我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再次进入了隐身状态。

这一次,我没有使用铜镜,也没有任何意图——能力完全自主激活了。

眼前的世界又一次撕裂。

房间的墙壁突然变得半透明,透过这半透明的墙壁,露出其后蠕动的血肉般的物质。

天花板上爬满了长着人脸的蜘蛛形生物,它们用数十只复眼同时盯着我。

地板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尖叫的面孔,这些面孔随着我的脚步而扭曲、变形。

浴室方向传来了一阵湿漉漉的爬行声。

我颤抖着转过头,只见镜子里的“我”已经将上半身挤出了裂缝,腰部以下的身体却还卡在镜中世界里。

它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的血管,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空洞,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终于...\它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我们很快就能合为一体了。\

我跑向门口时,看到门框周围长出了一圈手指,这些手指互相纠缠着,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锁链,将大门紧紧锁住。

窗外,血月高悬,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符号——与昨晚墙上的抓痕一模一样。

银色眼睛老者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当月蚀完成时,镜子内外的界限将彻底消失。你必须在那之前做出选择,窥视者——成为两个世界的桥梁,或者彻底关闭裂缝。\

\怎么关闭?\我绝望地大喊。

回答我的是一阵刺骨的冷笑——来自镜中那个正在挣脱束缚的\我\。

它已经将一条完全漆黑的手臂伸出了镜面,手指像蜘蛛腿一样张开,抓向现实世界的空气。

\你无法关闭已经睁开的眼睛,\它用我的声音说道,却带着非人的回响,\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很快,很快...\

我的隐身状态突然加深,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仅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存在本身变得稀薄。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拉向某个地方——可能是镜中世界,也可能是更可怕的虚无。

在完全消失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镜中的\我\终于挣脱了束缚,完全踏入现实世界。

它站在浴室门口,歪着头打量着我逐渐稀薄的身体,脸上带着饥饿的表情。

\别担心,\它用我的声音说道,\我会好好使用'我们'的身体。

也许我会去看看妈妈,或者那个你一直暗恋的图书管理员...\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