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泥潭小区(2/2)
是阳光,真实的、灼人的、带着尘土和青草气的阳光。
不是这倒悬世界里幽绿鬼火的替代品。
那是记忆深处一个女人的脸,模糊得只剩光影的轮廓,却有着太阳般的温度。
那不是眼前这片无面泥塑的冰冷模仿。
她哼着走调的歌,手指轻柔地穿过我汗湿的头发——是真实头皮被触碰的微痒,不是此刻泥浆滑过皮肤的粘腻恶心。
还有……痛。
不是被拐后挨打的痛,是更早之前,摔倒在真正的沙坑里,膝盖擦破,渗出血珠和沙砾,火辣辣的痛。
那个女人——妈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里责备着,眼神里却满是心疼,她把随身带的手帕按在我的伤口上。
那手帕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那味道如此鲜明,瞬间击穿了这地底世界甜腥的腐气。
那才是真实——短暂,破碎,被巨大的灾难碾过,但它存在过。
而这泥潭之下的一切……是什么?
是窃取了我破碎记忆里那一点点温暖的残渣,用冰冷的泥浆和腐烂的怨念捏造出的、诱人沉沦的赝品!
而眼前那碗里的,不是汤,是让根须扎进我灵魂、让我彻底变成它们其中一员的淤泥!
“喝呀,梦梦。”无面奶奶的声音愈发温柔,那平滑的脸部几乎要贴到我的额头上。
我猛地一偏头!
冰冷的碗沿擦过我的脸颊,几滴漆黑的液体溅落,落在由菌类构成的椅子上,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出几个小洞。
死寂,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倒悬的单元房。
啜泣母亲的呜咽停了,蹦跳弟弟尖锐的笑声卡在半空,高大父亲沉默的阴影凝固了。
连墙壁琥珀里封存的那些阴影,都停止了蠕动。
所有“存在”的注意力,像无数冰冷的针,骤然聚焦在我身上。
那无面的奶奶,依旧维持着递碗的姿势。
她平滑的脸部中央,那本该是鼻子的位置,缓缓地、缓缓地凸起一点,然后裂开一道细缝。
那细缝扩张,变成一道扭曲的、没有牙齿的漆黑口器。
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不再是慈祥,而是某种湿滑的、带着无数回音的、仿佛万千怨魂在地底摩擦的咆哮:
“为——什——么——不——喝——”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握着我的、由泥浆构成的“奶奶”的手,猛地收紧!
不再是模仿人类皮肤的触感,而是彻骨的冰寒和钢铁般的钳制,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你不饿吗?”弟弟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的蛆虫疯狂涌动,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刻薄,“上面没人要你!他们都不要你!”
“留下来……”母亲的身影剧烈闪烁,呜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刮擦耳膜的尖叫,“你必须留下来!”
高大的父亲向前迈了一步,他身上滴落的泥浆变得焦黑,散发出烧灼皮毛的恶臭,那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恐惧不再是冰寒,而是炸开的火焰,瞬间烧光了一切迷茫和虚假的温暖!
这不是家!这是想要将我同化、吞噬的巢穴!
“不——!”我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咔嚓!”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但我竟然真的挣脱了那只泥手的钳制——代价是留下一块皮肤和火辣辣的疼痛。
我猛地向后倒去,连同那把菌类椅子一起翻倒在地,腐臭的黑色“汤”洒了一地。
我连滚带爬地向后退,手脚并用地躲开那蔓延的漆黑。
那些“家人”们没有立刻追来,它们站在原地,身体开始发生更恐怖的变化——轮廓融化,肢体扭曲拉长,那层模仿人类的虚假表皮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更加原始、更加不可名状的泥浆与怨念的聚合体!
“抓住她——”
“不能让她走——”
“留下来!!!”
它们的咆哮汇成一股污浊的声浪,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跑!我必须跑!
我踉跄着冲出了那栋倒悬的、散发着阴冷鬼火的单元门。
身后,那由“家人”异化而成的、蠕动咆哮的泥浆聚合体已然膨胀,挤破了门框,无数粘稠漆黑的触须狂舞着伸出,抓向我脚后的阴影。
“街道”上已非方才那伪装的日常。
所有“居民”都现出了原形,它们从窗户、从门洞、从每一片阴影里流淌出来,汇成一股腐败泥浆的潮汐,咕哝着、尖啸着,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那甜腥的腐烂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几乎化为实体,缠绕我的喉咙。
它们的速度极快,脚下的黑色泥地也变得异常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合拢的捕蝇草上,试图将我吞没。
不能停!停下就永远离不开了!
我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疯狂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那个滑梯出口形成的泥涡冲去。
眼眶灼热,不是因为泪,而是被那污浊的空气和极致的恐惧炙烤着。
一条冰冷的泥触须猛地缠上我的脚踝,巨力传来,我几乎面朝下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我另一只脚死命蹬在一旁一株不断滴落黑液的、扭曲的“树”上,借力向前一扑,那触须“啪”一声断裂,留下一圈青黑的淤痕。
快到了!那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泥涡就在前方!
但身后的咆哮声几乎贴上了我的后背,那无面奶奶裂变出的巨大口器喷出的寒气,已经吹拂了我的后颈!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朝着那代表了下坠和未知的泥涡,纵身一跃……
又是那令人窒息的、天旋地转的拖拽感。
冰冷粘腻的泥浆疯狂涌入我的口鼻耳,但与下来时不同,这一次,我疯狂地挣扎着,向上划动手臂,尽管不知哪边才是“上”。
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挤压,意识再次濒临涣散的边缘。
不能睡!回去!
这个念头支撑我劈开混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股拖拽的力量猛地一轻!
“咳!咳咳咳!”我猛地从一片冰冷的泥泞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火烧火燎,咳出的全是黑黄相间的污浊泥水。
冰冷刺骨的空气重新涌入胸腔,带着雨后草木和……真实的泥土气息。
月光,惨白但真实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
我趴在那个干涸水池的边缘,浑身浸满恶臭的黑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小区的路灯昏黄地亮着,照着熟悉的、正常比例的滑梯、花坛、楼宇——世界不再倒悬。
我……回来了?
颤抖着,虚脱地,我试图从泥泞中爬起,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尤其是被攥过的手腕和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和冰冷的麻木。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响。
我僵硬地转过头,奶奶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打在我身上,照见我这一身来自地狱般的污泥和她从未见过的、极度惊恐的眼神。
她的脸色在月光和手电光下惨白如纸。
“你……你……”她的嘴唇哆嗦着,手电光在我和湿漉漉的水池泥地之间来回移动,最终,那光芒定格在我脸上。
她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被一种更深、更沉的,我无法立刻理解的痛苦所取代。
那痛苦扭曲了她的面容。
她猛地冲上前几步,不是拥抱,而是用一种近乎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声音尖利得划破夜空:
“你为什么非要晚上出来!为什么就不听话!!”
我瘫在泥里,茫然地看着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过去,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指责。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突然涌出,混着脸上的皱纹流淌下来,却不是为我而流。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她指着我的手颤抖得厉害,“要是你没被拐走……要是你一直在你爸妈身边……他们怎么会为了出去找你,遇到那场该死的车祸!怎么会死!怎么会丢下我一个老婆子!”
她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凿子,一下一下狠狠凿在我刚刚从泥潭地狱挣脱出来的心脏上。
“他们是为了找你才死的!是你害死了他们!你这个……你这个祸害!”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尖厉的哭嚎,和那句“是你害死了他们”在我空荡的颅腔内反复撞击、回荡。
身上的泥浆冰冷刺骨,却远不及这话语带来的万分之一。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奶奶的恐惧里,一直藏着这份怨怼。
原来我千辛万苦寻回的血缘,尽头不仅是墓碑,还有这桩我无从辩驳的、沉重的原罪。
可……那难道是我的错吗?四岁的我,该有多大罪过?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塞满了冰冷的泥和更冷的苦涩,发不出一个音节。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远处,小区紧挨着的那片黑沉沉的森林方向,传来了树木断裂的可怕巨响,如同巨兽的咆哮,正迅速由远及近!
奶奶的哭骂戛然而止,惊恐地望向森林方向。
泥石流!
连续数日的暴雨早已让山体饱和,今夜终于爆发!
轰隆隆——!
黑色的、裹挟着断木和巨石的洪流,如同宣泄怒意的巨神,轻而易举地冲垮了小区边缘的护栏,吞没了花坛、小路,然后是我们眼前那干涸的水池、滑梯、以及更远处的楼宇……
巨大的自然之力面前,刚才那诡异的泥潭世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奶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吓得连连后退。
我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浑浊的洪流吞噬一切。
那个诡异的泥潭入口,那个承载着我短暂“完美家庭”幻梦和恐怖真相的巢穴,连同奶奶那充满怨怼的哭骂,一起被滚滚泥石彻底淹没,掩埋。
轰鸣声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平息。
月光下,小区的一部分已化为一片平坦的、死寂的泥沼。
再也看不出哪里是水池,哪里是滑梯,哪里是路。
一切都被抹平了。
奶奶呆呆地站在不远处,望着那片废墟,又看看泥沼里狼狈不堪的我,脸上的怨恨和痛苦被巨大的惊骇冲刷得模糊不清,最终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着走向她那栋尚未被波及的楼洞,背影佝偻得像是又老了十岁。
雨,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冲刷着我身上的污泥,却冲不散那彻骨的寒冷和空茫。
我最终艰难地从泥泞中站起,浑身湿透,冰冷,疼痛。
手腕脚踝上的青黑指印在雨水冲刷下愈发清晰。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沙沙。
泥潭小区消失了,被真正的泥土彻底埋葬。
连同其下的诡异世界,连同奶奶未尽的指责,连同那于我而言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家”。
我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