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酒席(2/2)

温热的液体接触嘴唇,并没有预想中的怪异味道,反而确实是浓郁的鸡汤鲜味。

但就在那液体滑过舌尖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的、仿佛沉淀在最深处的、难以形容的苦涩和腥气猛地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那股味道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我的神经。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口袋里一张白晚月偷偷塞给我的、材质奇怪的“纸巾”突然散发出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凉意,贴在我的大腿皮肤上,瞬间驱散了那直冲颅顶的恶心感。

我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飞快地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好喝。”

桌上的人似乎满意了,那种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们不再紧盯我,重新开始互相劝酒劝菜,谈笑风生,恢复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我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不敢表现出来。

白晚月在我身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挽着我的手依旧冰冷如铁,颤抖未曾停止。

宴席还在继续,一道道菜肴依旧被络绎不绝地端上来,宾客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吃喝。

空气中的甜腻香味混合着酒肉气和那若有若无的腐朽味,越来越浓重。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座坟场中央。

那口假喝的汤像一块冰,从喉咙一路坠进胃里,寒气向四肢百骸蔓延。

口袋里的“纸巾”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像唯一一块浮木,让我在这片诡异喧闹的死寂海洋里勉强保持清醒,没有彻底沉沦进那被同化的麻木中。

我僵坐在椅子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白晚月紧挨着我,手臂贴着我的手臂,冰冷的颤抖从未停止。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假笑,应对着旁人的敬酒和搭话,但每次她转头,我都能捕捉到她眼角肌肉因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细微抽搐。

席间,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太太,被两人搀扶着,颤巍巍地来到主桌敬酒。

周围的人态度顿时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种谄媚的畏惧。

“新娘子好福气啊,”老太太的声音干哑得像秋风扫过枯叶,她浑浊的眼睛在陈薇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这位是……”

“婆婆,这是我最好的姐妹,云梦言,特意从外地赶来的。”白晚月抢着回答,声音甜得发腻,挽着我的手却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那老太太的视线像两把冰冷的探针,在我脸上逡巡。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衡量器物般的审视。

片刻后,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古怪至极的笑容:“好,好……姐妹情深,好……来了就好,今天一定要尽兴,好好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她身后一个面色青白、眼神呆滞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给我和白晚月的杯子里斟满那暗黄色的浑浊米酒。

酒液晃动间,那股甜腻的腐味更加浓烈。

我胃里再次感到一阵翻搅,几乎要压抑不住,我下意识地死死攥着桌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老太太又被搀扶着转身,继续走向下一桌,接受着众人 “敬仰” 。

我听到旁边桌隐约的议论飘过来,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不少我难以理解的当地方言词汇,可即便如此,几个关键的字眼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冲喜……总算是成了,老夫人这下该放心了……”

“……娘家那边一开始还不乐意,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就好,不然这事儿还真难办……”

“……七年的阴债啊,拖了这么久,今天总算能还清了……”

“……也是没办法,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敢破……”

“…… 快了,等酒席散了就……”

每一个破碎的词组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冲喜?阴债?七年?老祖宗的规矩?

我猛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白晚月。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油光锃亮的盘子,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哭泣。

那身鲜艳的暗红色旗袍,此刻在我眼里刺眼得像凝固的血,紧紧包裹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也勒得我心脏抽痛。

我忽然想起了七年前……

想起了白晚月失踪前最后一次和我通话。

那时她刚毕业工作不久,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过家里一直在给她施加压力,好像是老家那边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可她一点都不愿意。

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哭腔,说家里的老人病了,家里的规矩又多,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再后来,她的电话就打不通了,人也彻底消失了。

我当时只以为是家里逼婚,她躲出去了,或者和家里闹翻了。

我甚至还猜测过,她是不是偷偷和自己喜欢的人私奔了,只是不方便联系我。

我从未想过,她的“消失”,竟然是因为这样的 “规矩”;我更从未想过,七年之后再见到她,会是在这样一场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婚礼”上。

口袋里的“纸巾”又凉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仿佛浸过油的纸面,上面似乎用尖锐物刻划了什么痕迹。

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敢拿出来看,只能用指尖轻轻在上面细细摩挲,试图分辨那些刻痕的形状。

那似乎是两个字,刻得极深,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救我。”

就在我彻底辨认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大堂里原本播放着的喜庆民歌突然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音调喑哑、忽高忽低的唢呐声,吹奏着不成调的、哀戚又诡异的旋律。

与此同时,所有的宾客,像是听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依旧整齐得可怕,脸上的笑容在同一时间收敛,变成了一种肃穆的、近乎呆滞的表情。

白晚月也猛地站起身,她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也拉了起来。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到那个之前给我夹菜的老头,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张暗黄色的、写满朱砂符文的纸符。

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又含混,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整个大堂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明亮的灯光开始不正常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将那些站立着的、面无表情的“宾客”照得如同鬼魅,阴影在他们脸上跳跃扭曲。

唢呐声越来越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连思考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那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我惊恐地看到,那些“宾客”的身影,似乎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他们的脚边,地面上,隐隐约约地,开始弥漫起一丝丝极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香烛味道。

突然,老头念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紧接着,他猛地将手中的黄符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啪!”一声脆响。

所有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整个酒楼,陷入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那诡异的唢呐声,还在不知名的角落,幽幽地吹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仪式”伴奏。

我听到白晚月在我耳边,用气声发出最后一丝绝望的呜咽:

“来了……他们……他们真的要来了……”

眼前的黑暗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啊——!”身边传来晚月短促到几乎噎住的惊喘,她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死命抠着我的胳膊,指甲深陷进去,带来尖锐的痛感。

她的颤抖通过紧密相贴的身体疯狂地传递给我,那是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惧。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极致的恐惧像冰水浇头,但下一秒,口袋里那张刻着“救我”的油纸传来的微弱凉意,像一根细线,勉强拴住了我即将溃散的理智。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如果我也乱了阵脚,白晚月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黑暗中,视觉的缺失让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我能清晰地听到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移动的声音,脚步拖沓而沉重,摩擦着光滑的地面,发出 “沙沙” 的声响。

可那脚步声又异常整齐,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不像是活人走路。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中间的主桌围拢。

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和腐朽甜腻味的呼吸,一股股地喷在我的后颈、脸颊侧面。

它们围过来了!

“跑……”白晚月的牙齿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梦言……你快跑……”

跑?往哪里跑?一片漆黑,根本辨不清方向!而且,我们能跑得过这些……这些东西吗?

就在这时,那尖锐的唢呐声猛地一个拔高,音调高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随即又骤然滑落,变得幽咽呜鸣,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紧接着,黑暗中,一点点幽绿色的、微弱的光点亮了起来。

一开始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是那些“宾客”的眼睛!

它们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绿光,像夏夜坟地里的鬼火,密密麻麻,无声地凝视着我们,缓慢地逼近。

借着这微弱恐怖的绿光,我勉强能看到它们模糊的轮廓,僵硬,扭曲,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肃穆的呆滞。

只是此刻,那呆滞中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它们伸出手臂,干枯的、布满斑点或呈现诡异皮革质感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目标明确——是我身边的白晚月!

这是……仪式最后的步骤?它们要把她彻底拖入它们的世界?

“不!不要!”晚月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往我身后缩。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张油纸传来的最后一丝凉意给了我支撑,或许是白晚月的绝望尖叫点燃了我心底的怒火。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白晚月往我身后一拽,用身体挡在她面前。

另一只手则在桌子上胡乱地一抓——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沉重的物体,是之前盛汤用的瓷汤碗。

我想也不想,抓起瓷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最近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哐啷——!”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炸响,尖锐得刺耳。

那逼近的动作似乎猛地一滞,唢呐声也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和谐的滑音。

有效果?!

“走!”我趁着这瞬间的凝滞,拉着完全吓傻了的晚月,指尖死死扣住她冰凉的手腕。

凭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就往大堂门口冲去。

此刻,浓重的黑暗与混乱反倒成了我们唯一的掩护。

身后立刻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倒抽冷气又像是风声呼啸的诡异声响,夹杂着桌椅被撞倒的噼啪声。

那喑哑的唢呐声重新变得高亢急促,像是在发号施令。

冰冷的手臂不断从黑暗中伸出来,试图抓住我们。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的发梢、蹭到我的肩膀,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我汗毛倒竖,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尖叫。

但我不敢有半分停顿,只是死死拖着几乎要软倒在地的白晚月,拼尽全力往前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身后那些幽绿鬼火的微光,我看到了那两扇挂着惨白“囍”字灯笼的大门!

“就在前面!晚月,再坚持一下!”我对着白晚月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沙哑。

我们像两颗失控的子弹,一头撞向那虚掩着的、沉重的木门,踉跄着扑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冰冷的、带着山间湿气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我不敢有一秒停留,甚至顾不上揉一揉被撞得发疼的肩膀,只是更紧地攥住白晚月的手,沿着来时记忆里那条唯一的、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疯般地往镇子外面跑。

身后,渟香酒楼那两盏白灯笼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晃着,里面的人影幢幢,那诡异的绿光在门口汇聚,却没有立刻追出来。

只有那催命般的唢呐声,穿透厚重的门墙,依旧顽固地、幽怨地飘荡在死寂的镇子上空,紧追不舍,如影随形。

我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叶像是要炸开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黑暗的山路崎岖不平,好几次我们都差点摔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彻底跑不动了,双腿一软,两人一起瘫倒在路边冰冷的草丛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远处镇子的灯火早已消失在黑暗中,连那两盏惨白的灯笼都看不见了。

但那阴魂不散的唢呐声,似乎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响着,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过度惊吓后的幻听。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我们骨子里的寒意和那甜腻腐朽的味道。

晚月趴在草丛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她放声大哭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有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痛苦,听得我鼻子一酸,眼眶也瞬间红了。

我瘫坐在她旁边,胸腔剧烈起伏,看着远处沉沦在墨色里的山峦轮廓,浑身冰冷,没有一点脱险的实感。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那场诡异的阴席,那些非人的“宾客”,那冰冷恶意的注视,还有那如诅咒般的唢呐声……

它们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白晚月手腕上那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符文,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那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已经被打上的、属于“那边”的标记。

我确实把她从那个即将完成“仪式”的宴席上强行拖了出来,可我真的把她从那个根植于愚昧腐朽土壤里的恐怖规则中彻底拯救出来了吗?

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那喑哑的唢呐。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它还在那里。

或许,它一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