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归巢(1/2)
雨停之后,这座百年四合院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湿气,像一块浸透了历史脏水的巨硕裹尸布,严严实实罩在我的头顶。
黑瓦滴着残水,檐角兽沉默地凝视我这个不速之客。
父母先后离世,我别无选择,只能拖着行李箱,碾过门前湿滑的青苔,投入这所谓“血脉至亲”的家族,也是我第一次“回家”。
开门的是姑母,她裹着一件暗紫色的绒面旗袍,笑容熨帖得过分,每一道弧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梦梦,你可算回来了,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就等你了。”她接过我的箱子,手指冰凉,在我看来,她的热情浮在表面,底下似乎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跨过极高的木头门槛,院子深得吓人。
东西南北四面房屋门窗幽深,四方天井框住一方灰霾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姑母领我穿过门廊,脚步声在空寂的庭院里发出轻微的回响,更反衬出一种死寂。
“正房是祖母住,东厢是你大伯一家,西厢原先你二伯住,现在空着,你堂哥偶尔回来。你就住南面这间,安静,好休息。”姑母简单给我介绍着。
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家具是沉重的老式样,积着一层薄灰,空气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谢谢姑母。”我低声说。
“一家人,客气什么。”她拍拍我的肩,笑容不变,“早点休息,明天早餐时见见家里人。”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那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简单吃了一些姑母为我准备的餐食后,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蜷缩着,老房子的各种声响被无限放大——梁柱偶尔的呻吟、鼠类在天花板夹层里奔跑的窸窣、窗外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富有规律的刮擦声,断断续续,来自庭院深处,搅得人心神不宁。
直到后半夜,我才勉强坠入不安的浅眠。
没睡沉,就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
黑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我床前,气息急促。
借着窗纸透进的惨淡月光,我认出是白天吃饭时见过一面的小堂妹,叫甜甜。
她约莫十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嘘——”她冰凉的食指竖在毫无血色的唇上,眼睛因恐惧而睁得极大,“别出声……”她声音抖得厉害,气音微弱几乎听不见,“奶奶……奶奶又在剥人皮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她说什么?
那若有若无的刮擦声似乎清晰了一点,黏腻又富有韧性,伴随着极轻微的、压抑的哼唱,从正房方向飘来。
甜甜说完,不等我反应,像只受惊的猫,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消失在黑暗里。
我僵在床上,一夜无眠,直到天光泛白,那诡异的声音才彻底消失。
早餐摆在正堂旁的饭厅,一张硕大的圆桌,围坐着一大家子人。
祖母坐在上首,穿着藏青色盘扣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白粥。
她看上去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严厉老人,昨夜甜甜那恐怖的“剥皮”低语仿佛只是我惊惧下的幻觉。
姑母忙着布菜,笑着问我:“昨晚睡得好吗?换了新地方怕你认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脸上。
大伯父是个沉默魁梧的男人,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大伯母则扯出一个夸张的笑。
几个年纪不一的堂亲低头吃着饭,默不作声。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肌肉僵硬:“还……还好。”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坐在角落的甜甜——她正低着头,拿着筷子,极其专注地切割着盘子里的一片酱肉。
此时她的眼神空洞麻木,与昨夜那极致恐惧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察觉到我的注视,缓缓抬起头,嘴角极其微小地往上挑了一下,形成一个完全不属于孩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我匆忙低下头,拨弄着碗里的食物,食不知味。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这陌生的庭院让我始终感觉不舒服。
这院子太大,也太静,那些雕花窗棂、繁复的影壁,似乎都在无声地倾吐着秘密。
我试着想和偶尔遇见的堂姐搭话,询问关于这座老宅、关于家族成员的事,她总是匆匆两句搪塞过去,眼神闪烁避让。
回廊曲折,我几次莫名走到那紧闭的正房门前,那扇门仿佛一道禁忌的界限,里面沉睡着无法言说的东西。
还有西厢房,姑母说空着,可我分明瞥见一扇窗户后面,帘子动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晚餐气氛格外凝滞,似乎少了谁?对了,那个据说在外忙生意的堂哥,一直没见到。
正当祖母放下筷子,准备离席时,院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所有人动作顿住。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饭厅门口,是堂哥。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混乱的气息。
“阿诚?你跑哪去了!”姑母率先站起来,语气带着刻意的责备。
堂哥恍若未闻,他的眼神发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直挺挺地走向空着的座位。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猛地捂住了嘴,强压下冲到喉咙口的惊叫。
在他乱发遮掩的脖颈侧面,一道粗粝歪扭的缝合线狰狞地爬在那里。
针脚拙劣,像是出自极度匆忙或者极度疯狂之手。
线是暗红色的,几乎与他颈部的皮肤同色,但仍有细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腥红液体,正缓慢地从那缝线的孔隙中渗出来。
他就那样僵硬地坐下,拿起筷子。
全桌死寂,没有人对此发出惊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姑母重新坐下,表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堂哥脖颈上那骇人的伤口和昨日不小心蹭到的灰尘没有任何区别。
祖母浑浊的眼睛扫过去,淡淡开口:“回来就好。吃饭。”
我看着眼前的“家人”,冰冷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这是家吗?这根本就是个披着家庭外衣的、彻头彻尾的疯人院。
深夜,我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不是刮擦,也不是哼唱,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极轻微的、规律的……机簧转动声?
咔哒……咔哒……像是某种老旧的发条玩具,或者……钟表内部精密的齿轮咬合。
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循着那声音,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步步向外挪去。
声音引着我穿过迷宫般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从未对我开启过的门前——祠堂。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摇曳的烛光,那咔哒声清晰了许多。
我颤抖着,将眼睛贴近门缝——祠堂内,烛火通明。
我的“家人们”——祖母、姑母、大伯父夫妇、还有那几个堂兄弟姐妹,甚至包括脖颈上缝着线的堂哥和眼神空洞的甜甜——全部围坐成一圈。
他们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地望向虚空,如同一个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人偶。
烛光在他们脸投下跳跃扭曲的阴影,画面诡谲得令人窒息。
祖母坐在圈子中央,背对着我,她似乎正在忙碌着什么,轻微的咔哒声正是从她手中发出。
忽然,那圈子里所有的“人偶”,动作整齐划一地,猛地将空洞的视线转向了我所在的门缝!
正中的祖母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片死寂中,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烛光照亮了她脸上那极致慈祥却又无比扭曲的笑容。
她朝我伸出手,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稀疏的牙齿,声音温柔得滴出毒液:
“来,孩子……该给你缝上回家的印记了……”
我猛地向后踉跄,冰冷的青砖地透过脚心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那祠堂内景象的万分之一骇人。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逃回那间南屋的。
几乎是连滚带爬,反手死死插上门闩,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
门外,死寂无声,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没有呼唤,甚至连那诡异的“咔哒”声也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我极度惊恐下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那画面,那声音,尤其是祖母那双在烛光下异常明亮、充满了某种非人狂热和占有欲的眼睛,已经深深烙进我的脑海。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虫鸣、甚至是木头自然的热胀冷缩——都让我如同惊弓之鸟,弹跳起来,死死盯着门缝和窗户。
第二天早餐时分,我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踏入饭厅。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安静地吃着。
祖母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神态平和,甚至称得上安详,与昨夜那个烛光下的恐怖形象判若两人。
姑母依旧热情地布菜:“快坐下吃,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她关切地看着我,眼神里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僵硬地坐下,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筷子,我偷偷环视众人。
大伯父沉默地剥着一个鸡蛋,手背青筋虬结,动作有力而稳定。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抬眼看我,那眼神深得像井,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我立刻低下头去。
大伯母正在小声抱怨着天气返潮,衣服老是晾不干,语气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家庭主妇。
堂哥阿诚坐在那里,动作依旧有些微的僵硬,但比昨晚好了些。
他脖颈上的缝合线被立起的衣领稍稍遮挡,若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他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目光与我相撞时,会极快地闪开,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痛苦和……警告?
而表妹甜甜,坐在她固定的角落位置。
今天她没有切割食物,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当我看向她时,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摇了一下头,眼神里再次浮现出昨夜那种深切的恐惧,随即又迅速隐没,变回空洞。
这一切都发生在看似祥和的早餐氛围下,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完美的“一家人”。
但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是涌动的暗流,是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冰冷的恐惧。
他们都知道!他们一定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选择沉默,选择维持这令人窒息的假象。
饭后,我鼓起勇气,想找机会单独问问堂哥阿诚,或者甜甜。
但家族成员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监视网络。
我刚想靠近在回廊下发呆的阿诚,姑母的声音就适时地响了起来:“阿诚,过来帮我把地窖里的那坛老醋搬上来。”
阿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看也没看我一眼,跟着姑母走了。
我转身,想去后院找可能在那里的甜甜,却“正好”撞见了大伯母。
她手里拿着一把绣花绷子,笑得热情:“哎呀,正找你呢。来来,姑妈看看你的针线活怎么样?咱们这种老家族的女孩,这个可不能落下。”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她的屋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眼神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过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如同陷入一个无形的蛛网,每一次试图挣扎,只会被更紧地缠绕。
下午,我借口透气,终于找到片刻独处的时间,躲到后院一棵巨大的槐树下。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身上也感觉不到暖意。
我正望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出神,一个极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你不该回来的。”
我吓得猛地回头,是甜甜,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树后,像个小幽灵。
“甜甜?昨晚……祠堂……”我急切地压低声音,抓住她细瘦的胳膊。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别看,别问,别好奇。”她语速极快,声音抖得厉害,“……会‘坏掉’的。”
“什么坏掉?谁坏掉?奶奶她到底在做什么?阿诚哥的脖子……”我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
“印记……回家的印记……”甜甜的眼神飘忽起来,带着一种被长期灌输形成的麻木恐惧,“不听话的、想跑的、外来的……都要缝上印记……才跑不掉……才是‘一家人’……”她的话语破碎而混乱。
这时,远处传来姑母呼唤“甜甜”的声音。
小女孩猛地一颤,用力甩开我的手,像受惊的小兽一样飞快地跑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呆立在树下,浑身发冷。
“缝上印记”……“才是‘一家人’”……
甜甜的话打开了我心中最深的恐惧之门——这个家族,用某种诡异的方式,给成员烙上“印记”,以确保绝对的控制和所谓的“归属”?而阿诚的归来,他那脖颈上的缝合线……他就是因为“想跑”才有“印记”的?
那我这个“外来者”呢?祖母那句“该给你缝上回家的印记了”,不是玩笑,不是幻觉,而是即将到来的、真实的恐怖命运!
傍晚时分,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大伯父和姑母在书房里低声交谈了很久,门关得紧紧的。
我路过时,隐约听到几个零碎的词:“……时候差不多了……”、“……怕夜长梦多……”、“……母亲已经等……”
每一个词都让我胆战心惊。
晚餐时,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
祖母的目光多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严厉,而带着一种评估和……期待?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我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回到南屋,我锁紧门窗,甚至试图用椅子抵住门。
我知道这很可能徒劳无功,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微弱反抗。
夜深了,我蜷缩在床上,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终于,那诡异的、规律的“咔哒”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它不再遥远模糊,而是清晰地、坚定地,朝着我的房间方向而来。
咔哒……咔哒……伴随着的,还有缓慢、拖沓、却不止一个的脚步声。
它们停在了我的门外,死寂持续了几秒。
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轻轻响起。
门闩被从外面缓缓拨动,抵着门的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推开。
门开了,阴影投进来,拉得很长。
祖母站在最前面,手里托着一盏小小的铜油灯,灯焰在她脸上跳跃,将那慈祥的褶皱投射成鬼魅的沟壑。
她脸上不再是饭桌上的平和,也不是祠堂里那狂热的慈爱,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的肃穆。
她身后,影影绰绰站着至少三四个人影,沉默如磐石。
我看不清是谁,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冰冷、麻木,又带着一丝……饥渴?
“好孩子,”祖母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却让我每一根汗毛倒竖,“别怕,只是回家必经的一步。很快,你就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我缩在床角,喉咙像是被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摇头,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没有逼近,只是对身后微微颔首。
两个人影无声地走进来,是大伯父和姑母。
大伯父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日常劳作,但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下微弱地反了一下光,像是……兴奋?
姑母则带着她那惯有的、过分熨帖的笑,可那笑容此刻冰冷彻骨,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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