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得安宁(2/2)
“业?”我问。
“罪孽,因果,随你怎么称呼。它附着于灵魂,带来痛苦与混乱。你被迫看见,不堪其扰。而我,能找到它,并……容纳它。”他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放木雕的口袋上,“那个小玩意儿,里面容纳了一个虐待狂一生的暴虐。我本打算用它来……平衡另一股更不稳定的能量。”
他的话让我毛骨悚然:“容纳?你所谓的容纳,就是杀死那些罪孽深重的人,然后把他们的罪孽像标本一样收藏起来吗?那些骸骨怎么解释?”
老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变化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讥诮的复杂神色。
“杀死他们?不,孩子。我找到他们时,他们大多已经被自己的‘业’折磨得生不如死,或者即将制造更大的悲剧。我给他们解脱,同时……回收危险的‘材料’。至于那些尸体……不过是无用的躯壳。森林会处理干净。”
“你这是自诩为法官和行刑者?”我感到一阵反胃。
“不,是清道夫。”他平静地纠正,“这个世界充满了污秽的‘业’,它们像毒素一样污染着一切。总得有人清理。你的能力很特别,周梦驰。普通的‘业障’感知者只能模糊感应,而你,能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代表你对‘业’有着极高的亲和性与承载力。”
他向前迈了一步,眼神变得炽热:“加入我吧。你可以帮我找到那些最浓郁、最危险的‘业’,我们可以一起‘净化’这个世界。你也不必再被那些无休无止的烟雾所困扰,我可以教你如何屏蔽它们,甚至……如何利用它们。”
利用?我想到那些被封印在木鸟里的暴虐,想到那五具无声的骸骨,想到他所谓的“平衡能量”。
这绝不是净化,这是在进行某种危险而黑暗的操纵!
我的沉默似乎被他当成了犹豫。
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诱惑:“想想看,真正的安宁。不再有那些丑陋的烟雾刺痛你的眼睛,不再有罪孽的低语萦绕你的耳畔。我们可以让这片森林,乃至更远的地方,变得‘干净’。”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层透明的“场”微微波动。
一瞬间,我周围的世界仿佛真的“干净”了——溪流的潺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鸟儿清脆的鸣叫……所有声音都变得纯粹,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那种长期伴随着我的、因无处不在的罪孽烟雾而产生的压抑感,竟然短暂地消失了!
这感觉……太诱人了。
但就在我心旌摇曳的刹那,我的能力自发地运转,穿透了那层虚假的“纯净”。
我“看”到了他掌心那透明“场”之下,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空无,那是无数扭曲、痛苦、绝望的灵魂印记被强行糅合、镇压后的死寂。
是比任何罪孽烟雾都更深沉的、毫无生机的“虚无”。
“不,”我猛地后退一步,斩钉截铁地说,“你的‘干净’,比那些烟雾更让我恶心。”
老陈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了,那层伪装剥落,露出的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看透世情后的冰冷与漠然。
他收回手,周围的“纯净感”立刻消失,森林恢复了原状,甚至那些原本稀薄的罪孽残留感都变得清晰起来。
“可惜。”他淡淡地说,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你的能力是罕见的礼物,浪费了太可惜。而且,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
然后,他转过身,像融入阴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知道,这还没有结束,我拒绝了他,并且窥见了他的一部分真相,他不会放过我。
那个木雕,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容器,也可能是一个信标,一个他用来追踪我的工具。
我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木鸟,感受着它内部被封存的、冰冷的暴虐能量。
我的能力在躁动,不仅是对外界罪孽的感知,似乎也对这种被封印的状态产生了反应。
老陈想利用我,想让我成为他收集“业”的工具。
但他可能低估了一点——我能“看见”罪孽,或许,我也能……“影响”它。
我看着手中这个小小的、承载着痛苦与邪恶的木鸟,一个危险而大胆的念头,悄然在我心中滋生。
如果……我能释放它呢?
我必须弄清楚我的能力除了“看”之外,还能做什么。
老陈消失后,森林中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风变得粘稠,树叶的摩挲声像是低语,连阳光穿透林荫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感觉到他在看着我,用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
回到小屋,我反锁房门,将木鸟放在桌上。
我必须掌控局面,而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我的能力,以及这个充满“业”的容器。
我再次集中精神,尝试与木雕内的“业”建立连接。
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地“读取”信息,而是主动地将意识探入那片被封印的黑暗。
“轰——!”一股暴戾、残忍的意念洪流瞬间冲垮了我的精神防御。
眼前不再是护林员小屋,而是扭曲的画面:无助的哭泣、挥舞的拳头、飞溅的鲜血……
一个灵魂所有的阴暗与痛苦,如同实质的浪潮,试图将我吞噬。
我闷哼一声,头痛欲裂,几乎要松开手。
我咬紧牙关,回想起老陈那层隔绝一切的“场”。
他是如何做到的?压缩、约束……我的能力是“看见”,那么,我能否“引导”?
我不再试图对抗那股暴虐的洪流,而是像疏导洪水一样,用我的意识去“触摸”它,尝试去理解它的结构,它的“流向”。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被同化、撕裂。
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是血。
但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边缘,我捕捉到了一丝规律——这些“业”并非无序,它们像被磁力束缚的铁屑,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轨迹”在木雕内部循环。
而我的意识,似乎能轻微地……扰动这种轨迹。
我小心翼翼地,用尽全部精神力量,对着那循环的某个节点,做出了一个“推”的动作。
“咔嚓。”一声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桌面上,那木鸟的头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之前微弱,但更加精纯的黑色烟雾,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缓缓飘散出来。
它没有攻击我,而是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倏地一下,钻入了我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的猎刀刀柄之中。
刀柄是鹿角制成的,当黑烟没入后,那鹿角似乎暗沉了一分,摸上去有一种刺骨的冰凉。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虚脱,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我成功了——我不仅释放了部分被封印的“业”,还……引导了它,将它附着在了另一件物体上!
这不是老陈那种彻底的“容纳”与“湮灭”,这是一种更粗糙、更直接的……“转移”与“附着”。
果然,我的能力,远不止是“看见”。
我是“业”的感知者,或许,也能成为“业”的……操纵者。
这个认知让我既恐惧又兴奋,恐惧于这力量本身的邪异,兴奋于我终于有了反抗的资本。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警惕着老陈可能再次出现,一边如饥似渴地试验我的新能力。
我发现,我不仅能引导被封印的“业”,也能微弱地影响空气中游离的、那些罪孽的“残留”。
我可以让它们聚集,也可以让它们暂时远离。
但这种操作极其耗费心神,而且对活人身上缠绕的、根深蒂固的“业”,效果微乎其微。
老陈一直没有出现,但森林里的异状越来越明显。
动物变得焦躁不安,甚至开始攻击性行为。
我巡视时,多次看到一些小型动物的尸体,它们身上没有任何物理伤痕,但在我的视野里,它们的尸体周围缭绕着极其稀薄、却带着老陈“气息”的扭曲烟雾——那是被“业”的力量直接侵蚀灵魂的迹象。
他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我,或者说,逼我出来。
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我决定不再等待。
我带上那把附着着“暴虐之业”的猎刀,以及这几天我尝试制作的、几个粗糙的、内部空无一物但结构模仿老陈手笔的小木雕,主动走向西山麓,走向那片埋骨之地。
月光下的森林,鬼影幢幢,罪孽的烟雾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
越靠近那片区域,那种粘稠的阴冷感就越强烈。
他果然在那里——就在那片塌陷的坡地前,老陈背对着我,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不再是那副平和的老者模样,身形似乎高大了一些,周身那层透明的“场”剧烈波动着,隐隐透出内部镇压着的、无数痛苦嘶嚎的印记。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回响,“我感受到了你的‘进步’……但也感受到了你的‘笨拙’。像孩子挥舞利刃,危险而可笑。”
“停止这一切,老陈。”我握紧了猎刀,刀柄传来的冰冷触感让我保持清醒,“离开这片森林。”
他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不再清澈:“离开?这里是我的地盘,是我经营了数十年的‘净土’。而你,是闯入者,是变数,是……难得的‘材料’。”
他抬起手,五指虚张,刹那间周围地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五道浓稠如墨、散发着强烈怨恨与绝望的黑红色烟雾,如同锁链般从埋骨之地升起,在空中扭曲、交织,发出无声的尖啸。
“这些,是此地最浓郁的‘业’,是我精心挑选、准备用于‘大净化’的基石。”老陈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现在,它们将为你服务,帮助你……认清自己的命运。”
那五道“业”之锁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向我激射而来。
它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压迫,更是直接针对灵魂的侵蚀,无数负面的情绪——憎恨、恐惧、贪婪、背叛、疯狂——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我的意识。
我怒吼一声,拼命催动我的能力。
我“看”到了这些锁链的结构,看到了它们能量流动的节点。
我试图像扰动木雕内的“业”一样去干扰它们,但它们太强大、太凝实了。
我的意识如同撞上磐石,瞬间被弹回,那负面情绪的洪流几乎要将我冲垮。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手中的猎刀猛然震动起来!
刀柄上附着的“暴虐之业”仿佛被更强大的同类刺激,自行激发。
一股赤红的、充满破坏欲的烟雾迎上了一道黑红色的锁链,两者如同野兽般撕咬在一起。
同时,我下意识地将身上那几个空的小木雕扔了出去。
我的能力全力运转,不是引导,而是……“吸引”。
我以自身为诱饵,将部分冲击向我的“业”之力,强行引导向那几个空木雕。
“嗡——!”木雕剧烈震颤,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它们如同海绵,竟然真的吸收了一部分“业”的力量,虽然瞬间就濒临崩溃,但为我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老陈“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地说:“天生的‘业之容器’……果然,你的到来不是偶然。”
我单膝跪地,用猎刀支撑着身体,大脑如同被针扎般剧痛,鼻血再次涌出。我意识到,
我所有的努力,在他面前依旧如同儿戏。
他能创造、驾驭如此庞大的“业”之力,而我,只能勉强转移、附着微末的一点。
“你以为你的能力是诅咒?是意外?”老陈一步步向我走来,周围的“业”之锁链再次凝聚,变得更加恐怖,“不,这是血脉,是宿命。你们这一族,天生就是‘业’的敏感者,是完美的‘介质’。我寻找了很久,才等到你的觉醒。你的眼睛,是帮我看清最深层‘业’的关键;你的身体,是承载我无法直接容纳的、最狂暴‘业’的理想容器。”
宿命……容器……
巨大的绝望笼罩了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偶然,竟是精心策划的必然。
我从城市逃到山林,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我所追求的安宁,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笑话。
老陈的手按向了我的头顶,那冰冷的、蕴含着无数湮灭灵魂的“场”开始向下压迫。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灵魂仿佛要被抽离,体内某种东西正在被唤醒,被引导,即将成为他庞大收集的一部分。
不!我不能就这样结束!就算这是宿命,我也要反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不再抵抗他的吸取,反而……主动拥抱了我体内那被激发的、作为“容器”的潜质!
但我引导的方向,不是成为他的藏品,而是……连接。
连接这片森林里所有游离的“业”,连接地下那五具骸骨残留的怨恨,连接手中猎刀里的暴虐,连接那几个濒临崩溃的木雕里吸收的力量。
我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一个不稳定的、即将爆炸的“业”之结点!
“你疯了!”老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想抽回手,但已经晚了。
通过我的身体,通过我被强行激发的“容器”血脉,所有被他束缚、镇压、收集的“业”,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疯狂地倒灌。
不仅仅是攻击我的那部分,连他自身“场”内镇压的无数“业”,都开始躁动、反噬。
“不——!我的净化……我的……”老陈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那层透明的“场”寸寸碎裂,无数黑色的、红色的、灰色的烟雾从中喷涌而出,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反将他吞噬。
森林在咆哮,月光被染上污秽的色彩。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无数力量撕扯、填充、改造。
剧痛中,我“看”到老陈的身影在浓郁的、失控的“业”中消散,化为乌有。
但他最后那充满不甘和诅咒的眼神,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月光重新变得清冷,森林恢复了寂静。
我挣扎着坐起身,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同了。
老陈消失了,他所收集、镇压的庞大“业”力,大部分在刚才的反噬和爆炸中消散,但仍有相当一部分……滞留在了我的体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之下,仿佛有暗色的流影在缓缓移动。
我抬眼望向四周,森林依旧,但在我的视野里,空气中游离的罪孽烟雾,比以前清晰了十倍、百倍。
它们不再只是模糊的雾气,而是呈现出无数细微的、具象的画面和情绪片段。
痛苦的嘶嚎、贪婪的低语、背叛的冷笑……无数声音直接在我脑响起,无比清晰,无比嘈杂。
而且,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属于老陈的……“知识”?关于如何感知、吸引、束缚“业”的碎片化信息,如同本能般烙印在我的灵魂里。
我继承了它,继承了他的部分力量,也继承了他未能完成的“工作”,以及……那庞大“业”力带来的、永无休止的低语与折磨。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片埋骨地——那里的怨气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我抬起手,尝试着运用那新获得的、残缺的本能。
一丝微弱的吸力从我掌心产生,周围空气中几缕稀薄的灰色烟雾,缓缓地被吸纳过来,融入我的身体,带来一阵轻微的冰冷和不适。
是的,我能“容纳”了,不再是粗糙的“转移附着”,而是更直接的、如同呼吸般的吸纳。
但这并没有带来纯净,反而让我体内的“业”更加沉重一分。
我得到了力量,足以自保,甚至可能足以去做一些“清理”的力量。
但我也失去了最后得到安宁的可能。
老陈说得对,这是宿命,我逃不开这双眼睛,逃不开与“业”的纠缠。
风吹过林间,带来远方的气息——在那气息中,我“闻”到了更远处,城市的方向,那冲天而起的、交织着无数欲望与罪孽的、庞大而污浊的“业”之烟雾。
那里有更多的“材料”,更多的“噪音”,或许……也有更多像我一样,在业障中挣扎的灵魂。
我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无数罪孽信息的空气让我一阵眩晕。
转身,我走向森林之外。
既然不得安宁,那就……与之共存吧。
或许,在这条注定污秽的道路上,我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扭曲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