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以形补形(1/2)
眼前的世界,是一团永不散去的浓雾。
光线挣扎着穿过我浑浊的晶状体,在视网膜上投下模糊扭曲的影子。
色彩黯淡,轮廓糅杂,人脸只是一团移动的、模糊的肉色斑块。
我们家的男人,到了我这个岁数,都这样。
父亲,祖父,太祖父……一代又一代,在盛年时被这该死的遗传性眼疾拖入永恒的昏暗里,药石无医。
绝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当隔壁村那个跑了一辈子船、浑身散发着海腥和腐朽气息的老张头,咧着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起“以形补形”的老法子时,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深海里的东西,不一样,有灵性。
那鱼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眼睛却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光,厉害得很。
“吃啥补啥,小老弟,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错不了!”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我,里面有种让我不舒服,却又无法抗拒的光。
我花了一大笔钱,几乎是掏空了积蓄,从他那里换来一条鱼。
一条我从未见过的,来自远洋深海的怪鱼。
它躺在我的水槽里,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鳞片是暗哑的铅灰色,坚硬得像铠甲,吻部狰狞,裂开的口中密布着细密尖锐的牙。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
两颗眼球巨大,凸出,像两枚打磨过的黑曜石,即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它们似乎还在转动,幽幽地,倒映着厨房顶灯那团模糊的光晕,也倒映着我模糊而焦虑的脸。
就是这双眼睛,老张头说,能治好我的眼睛。
我忍着那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拿起那把沉重的厨房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深吸一口气,我将剪刀尖端抵在一条眼柄的根部,那触感坚韧而滑腻。
用力,再用力……“噗嗤”一声轻微的、汁液迸裂的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浓烈海腥和某种矿物质气息的味道猛地窜入鼻腔。
黏稠、冰凉的液体溅在我的手背上。
一颗完整的、鸽卵大小的鱼眼落在我的掌心,沉甸甸的。
它脱离了鱼的本体,那层冰冷的金属光泽似乎黯淡了些,但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深海的无光领域。
闭上眼,心一横,我将它囫囵塞进嘴里。
想象中的咀嚼感没有到来,它太滑了,几乎是自动滚过我的舌喉,带着一种活物般的蠕动感,直坠入胃袋。
一股寒意从食道蔓延开,胃里像是揣进了一块冰。
那一晚,我仿佛坠入了深海……
不是蔚蓝的、充满生机的海洋,而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我,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刺痛。
然后,一点微光在极远处亮起。
我“看”了过去——一具肿胀、苍白的尸体,像一段失去生机的朽木,在墨汁般的海水中缓缓悬浮、转动。
他(或许是她)的脸正对着我,眼眶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边缘破损,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软组织。
海藻像肮脏的头发缠绕着头颅,那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卧室里一切如常,窗外是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那梦境的细节清晰得可怕,那空洞眼眶带来的战栗感,久久不散。
第二天,我犹豫着,还是剪下了另一颗鱼眼,过程同样令人不适。
老张头打电话来问效果,我含糊地说了做梦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嘎嘎地笑起来:“正常!正常!那是深海在给你‘开眼’呢!灵性这东西,总得有点动静,忍着点,以形补形,包你好!”
第二晚梦境如期而至,这一次,不止一具尸体。
它们零散地分布在黑暗的海水中,像一场沉默的、诡异的集体葬礼。
我“飘”近其中一具,是个女人,长发海草般飘散,脸上皮肤被泡得发胀起皱,但五官轮廓依稀可辨。
她的眼眶同样是两个恐怖的黑洞。
第三天起床后,我开始处理那条鱼的尸体。
鳞片坚硬得超乎想象,刮刀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剖开它鼓胀的腹部,里面是未消化完的、黏糊糊的、颜色可疑的食糜。
我的手指在里面摸索着,想把内脏整体掏出来。
然后,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鱼骨,也不是石块。
那是一个环状的东西,表面似乎有刻痕。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强忍着恶心,小心地将那东西从黏滑的内脏中抠了出来,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那是一枚戒指,铂金的指环,因为胃酸和时间的侵蚀,有些发乌,但戒托的样式还很清晰。
而戒圈的内侧,清晰地刻着三个字母——我的名字缩写。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这是我的戒指,是我三年前在“海神号”那次……那次之后就不见了的!怎么会在这条来自深海的鱼肚子里?
“海神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带着灰烬和海水咸腥味的名字,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三年前,那艘号称最安全的豪华游轮,在一次远航中遭遇罕见风暴,沉没了。
而我,我当时就在那艘船上。
官方报道,我是唯一一个侥幸的逃脱者,在最后的混乱中,抓住了一块漂浮物,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才获救。
关于沉没前后的许多细节,因为惊吓和虚弱,变得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巨大的倾覆,记得冰冷的海水,记得人们的哭喊……还有,还有那枚不小心从手指上滑脱,落入黑暗海中的戒指。
而它现在,就在我的手里,带着深海鱼的消化液和死亡的气息。
我颤抖着手,几乎是爬到电脑前,搜索关于“海神号”的最新消息。
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新闻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我的眼睛——“‘海神号’部分残骸及遇难者遗骸于近日被打捞出水,初步判断为三年前沉没事故……”
我点开新闻链接,页面加载的瞬间,一张经过处理的、黑白的遇难者遗骸照片跳了出来。
他(或她)漂浮在打捞船的甲板上,肿胀变形,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眶——空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细小而密集的东西啃噬过。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个荒谬、恐怖、令人头皮炸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我吃下去的那双眼睛,那双能在深海中视物的、冰冷的鱼眼……它们,是不是也曾啃噬过……那些空洞?
我踉跄着冲进洗手间,扑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我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苍白。
而我的眼睛……我死死盯着它们。
那原本只是浑浊、无神的瞳孔,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似乎比平时更黑了一些,黑得深不见底。
眼白的部分,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混合着血丝的灰蓝色调。
最让我心底发寒的是,当我凝神细看时,竟觉得那瞳孔深处,似乎不再仅仅倒映着浴室顶灯的光圈,而是……而是晃动着一些别的、模糊的、扭曲的……像是水波,又像是……在黑暗海水中漂浮摇曳的影子。
我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
那双眼,还是我的吗?它们看起来如此陌生,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来自深海的注视感。
那两颗被吞下的鱼眼,仿佛在胃囊中重新活了过来,正沿着我的食道,我的血管,向着我的眼眶,发出冰冷而固执的召唤。
我死死撑着洗手台,指甲抠进陶瓷边缘的缝隙里。
镜子里那双眼睛——不,那已经不是我的眼睛了——它们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倒映着浴室顶灯惨白的光,那光却无法穿透其深处的黑暗。
瞳孔的边缘,似乎有细微的、灰蓝色的脉络在隐隐搏动,如同深海蠕虫的触须。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冰冷的、活物般的蠕动感。
那两颗被吞下的鱼眼,它们没有消化,它们像是在……生根。
我踉跄着退后,视野开始摇晃,扭曲。
洗手间磨砂玻璃窗外原本是沉沉的夜色,此刻却仿佛被无边的墨色海水浸透,浓稠得化不开。
那黑暗在流动,在挤压,带着万吨海水的压力,无声地向我涌来。
我逃也似的冲回客厅,砰地关掉所有的灯,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用毯子蒙住头。
黑暗,至少是我熟悉的、房间里的黑暗,可没用。
声音先来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听到的汩汩水声。
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变成了冰冷海水灌入耳廓的粘稠声响,带着压力造成的闷痛。
然后,是更远处,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像是海底潜流穿过沉船裂缝,又像是……无数人溺毙前,被海水堵住喉咙的最后叹息。
我猛地扯下毯子,眼前不再是客厅。
我悬浮着。
上下左右,是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只有极远处,有些微弱的、磷火般的绿光闪烁,那是深海鱼发出的诱饵,点缀着这永恒的墓场。
冰冷刺骨,不是皮肤感觉到的冷,而是钻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我的胸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那无处不在的海水低语。
然后,他们出现了——
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
苍白,浮肿,像被泡发的面团,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在这片无光之海中缓缓沉浮、转动。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上附着着白色的盐霜和黏滑的未知生物。
最统一的,是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朝着我,每一双眼眶,都是空洞洞的。
那不是简单的缺失,那窟窿的边缘残留着撕扯的痕迹,细密的、齿状的伤痕。
我“看”到了一个长发女人,她的脸离我极近,肿胀的皮肤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海藻缠绕着她的脖颈,像索命的绳索。
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男人,他的领带还系着,却勒进了浮肿的皮肉里,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沉睡在永恒的摇篮里,只是那空洞的眼眶,诉说着最后的恐惧。
他们无声地环绕着我,转动。
那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眶,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由死亡和绝望构筑的围墙。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尖叫更令人胆寒。
他们在质问我,用那永恒的沉默和残缺。
压力越来越大,冰冷几乎将我的思维冻结。
我想要尖叫,海水却灌满了我的喉咙(尽管现实中我的喉咙干涩得发痛)。
我想要挣扎,四肢却被无形的海水束缚。
就在我感觉意识即将被这片深海彻底吞噬时,视野猛地一拽!
我重重地跌回沙发,浑身湿透——不是海水,是冰冷的冷汗。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窗外天色微明,透进些许灰白的光。
但幻觉没有完全消失——眼角余光里,那些苍白肿胀的影子依旧存在,像水印一样叠加在现实的景物上。
当我凝神去看墙壁,似乎能看到潮湿的水痕正在无声蔓延;看向地板,仿佛有粘稠的海水正从缝隙中渗出。
我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是干的,却带着一种深海般的冰冷。
而我的眼睛……
它们像两个被强行塞入我眼眶的、不属于我的器官。
沉重,冰冷,转动时能感到一种滞涩的摩擦感。
视野变得很奇怪,看近处的东西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但对光线,尤其是对黑暗中极其微弱的光线,却变得异常敏感。
我能看清墙角阴影里爬过的、几乎看不见的小虫,能看清窗外远处天际线那最暗淡的星辰。
这种异常的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窥探般的视角,让我不寒而栗。
老张头的话在我耳边回荡,此刻听起来不再是希望,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深海在给你‘开眼’……”他妈的,他给我开的,是通往地狱深渊的眼!
我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一阵剧痛,那痛感也带着冰冷的意味。
我找到老张头的号码,手指颤抖着按了下去。
忙音,一直是忙音。
他一定知道会发生了什么!
我瘫在沙发里,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那些空洞的眼眶,那枚刻着我名字的戒指,老张头诡异的笑容,还有“海神号”倾覆时冰冷的绝望感……所有碎片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旋转,撞击。
然后,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深海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为什么会成为“海神号”唯一的幸存者?
在最后的混乱中,那片吞噬了数百条生命的冰冷海域,为什么独独放过了我?
当时,在黑暗和寒冷中,在我抓住那块漂浮物之前……我到底……做了什么?
胃里的那双“眼睛”,开始蠕动得更厉害了。
它们沿着我的神经,我的血管,向上,向上,发出无声的、催促的低语,想要与眼眶里这两颗正在异变的眼球汇合。
我抬起手,僵硬地,缓慢地,摸向自己的眼眶。
指尖触到那冰冷的、微微搏动的眼球表面。
那一瞬间,无数张溺亡者浮肿、空洞的脸,如同沸腾的海水,在我眼前轰然炸开。
它们在我眼眶里微微搏动,带着一种与我心跳截然不同的、缓慢而诡异的节律。
“以形补形……是真的……”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窗外的晨光原本模糊一片,此刻却纤毫毕现。
我能看清对面楼宇窗户上凝结的每一滴露珠的轮廓,能看清远处广告牌上褪色字体的每一道裂纹。
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之前几十年都隔着一层脏污的毛玻璃看世界。
但这清晰的代价,是视野边缘永远晃动的水波扭曲,是光线稍暗处就自动浮现的、那些苍白浮肿的幽影。
它们不再仅仅是幻觉,它们成了我视野的一部分,如同视网膜上永久烙下的、来自深海的恐怖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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