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解梦(下)(2/2)

多年来,我一直接受母亲的死是场悲剧性意外——雨夜,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交叉路口,来不及刹车。

“证据呢?”我的声音颤抖。

女人挥手,周围的场景变化——我们不再在童年家中,而是在一个实验室里。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围着一个平台,平台上放着的正是那个青铜盒——九眼盒。

人群中,我认出了年轻的母亲,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正专注地记录数据。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侧脸让我觉得眼熟。

“你师父,玄真子,那时也在。”女人指着那个男人。

确实,虽然年轻许多,但那确实是师父。

他和母亲在交谈,表情严肃。

接着,场景快进,像电影蒙太奇的画面——

我看到母亲在深夜独自研究九眼盒;看到她触摸盒子时额头上出现微弱的光纹;看到她惊恐地发现怀孕;看到她试图退出研究却被阻止;看到她生下我后,额上的光纹转移到了婴儿额头上,然后逐渐消失……

最后的一幕:雨夜,母亲抱着一个文件袋匆匆离开研究所,一辆货车迎面驶来。

但在撞上前的瞬间,我看到货车上司机的眼睛——完全漆黑,没有眼白。

“盒子选择了你。”女人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们回到了童年家中,“作为文蓉的女儿,你天生与九眼盒有连接。这就是为什么玄真子找到你,培养你。这不是巧合,是必然。”

我跌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混乱。

“第七层的考验是什么?”我最终问,声音干涩。

“接受。”女人说,“接受你的过去,接受你的身世,接受你与九眼盒的联系。只有完全接受,你才能继续前进,否则你会被困在这些记忆的回声中,永远寻找不存在的真相。”

“这些记忆是真实的吗?”我追问道。

“部分是,部分不是。”她诚实地说,“九眼盒能够读取接触者的记忆,混合、重组、呈现。我所展示的,是基于你母亲留在盒子中的记忆碎片,加上你自己的潜意识构成的。真实比例是多少?百分之七十?八十?这需要你自己判断。”

我沉默良久,无论这些记忆是真是假,它们都解释了许多事情:师父为何选中我;为何我对多层梦境有天然的敏感;为何面对苏陌的委托时,会有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接受。”最终我说,“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接受。”

房间开始溶解,像被水洗去的油画,女人的身影也逐渐淡去。

“第八层是恐惧之层。”她最后说,“不是别人的恐惧,是你自己的。最深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祝你好运,解梦师。”

……

第八层梦境:恐惧之层。

当色彩重新凝聚时,我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而是剥夺了所有感官的虚无。

我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身体,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但恐惧什么?虚无本身就是恐惧吗?

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光点在远处亮起,我努力“朝”它移动,虽然在这个空间里,移动这个概念本身就模糊不清。

光点逐渐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门户。

很快,我穿过了那门户,重新获得了感官。

我站在自己的诊所里,但一切都不同了——房间破败不堪,书架倒塌,古籍散落一地,器物破碎。

墙壁上满是裂痕,窗外不是江景,而是翻滚的灰色浓雾,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的气味。

而在房间中央,有一个人坐在我的黄花梨圈椅上,背对着我。

“谁?”我问,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椅子缓缓转过来,上面坐着的,是我。

但不是一个完整的我,这个“我”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衣服破烂,双手沾满污垢。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完全空洞,像是被挖去了灵魂。

“终于来了。”空洞的我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可能性之一。”她说,“如果你在第五层选择回头;如果你拒绝接受自己的过去;如果你迷失在这些梦境中。我是失败者的你,被困者的你,永远无法离开这里的你。”

她站起来继续说,动作僵硬如木偶:“你知道吗?在九层梦境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现实中可能只过了几个小时,但在这里,我已经存在了……多久呢?十年?百年?我记不清了。”

然后她走近,空洞的眼睛盯着我:“当我刚来时,我也像你一样自信。我解开了前几层的谜题,以为无所不能。但第七层……第七层的记忆击垮了我。我无法接受母亲死亡的真相,无法接受自己人生的虚假。所以我停留在这里,逃避,直到意识逐渐消散,只剩下这个空壳。”

我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我想提醒你,你的恐惧是什么。”空洞的我说,“不是死亡,不是失败,不是未知。而是这个——永恒的囚禁,意识的消散,成为九眼盒的又一个回声,等待着下一个解梦师到来,向他展示你的悲惨。”

他一挥手,周围的场景再次变化。

我们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中悬浮着无数的光球,每个光球里都隐约有一个人形。

“历代迷失者。”空洞的我指着那些光球,“有些是守护者家族的成员,有些是像你一样的解梦师,有些是偶然接触盒子的普通人。他们都被困在这里,意识逐渐稀释,最终成为九眼盒结构的一部分。”

我在那些光球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第五层镜子里那些不同的我;第六层的苏影;第七层的母亲形象……甚至还有几个我处理过的客户的面孔。

“如果失败,我就会成为其中之一?”

“不。”空洞的我说,“你会成为我。一个特殊的回声,保留着相对完整的意识,足够痛苦,足够清醒,但永远无法离开。一个永恒的守门人,警告后来者,展示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

这是恐惧的具象化,它利用了我最深的不安——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自我、永恒囚禁的恐惧。

“但你不是我。”我说,“你只是我的恐惧投影。真正的我不会留在这里,因为我有必须完成的事。”

空洞的我笑了,那笑声中充满绝望:“每个来这里的都这么说。但恐惧之所以是恐惧,就是因为它不可战胜。它就在你心中,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暂时压抑它,忽视它,但永远无法消除它。”

“我不需要消除恐惧。”我回答她时,想起师父的教诲,“解梦师不是无畏者,而是理解恐惧,与恐惧同行的人。恐惧告诉我危险在哪里,提醒我保持谦卑和谨慎。但它不是我的主人。”

空洞的我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你比我想象的成熟。”她的声音中突然有了温度,“也许你真的有机会。”

随后,她的形象开始崩解,像沙雕被风吹散:“第九层是核心,苏芸的意识在那里,与九眼盒的本源连接。要带她离开,你必须重新建立平衡,找到一个新的守梦者,或者……创造一个新的解决方案。这超出了任何解梦师的经验。”

在她完全消失前,她最后说:“玄真子从未到达第九层。他到达第八层,面对了自己的恐惧,然后明智地回头了。前面是未知领域,慕容梦笙。祝你好运,或者……希望我们不再见面。”

荒原和光球都消失了,我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中,面前有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装饰,但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前八层的经历在我脑海中回放:我的傲慢,我的过往,我的恐惧……我失去了很多幻觉,但也获得了某种真实。

我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

第九层的梦境。

门后是一个无限延伸的图书馆,但与第二层的图书馆不同,这里的书籍不是放在书架上,而是漂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每一本书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颜色各异。

书页无风自动,像蝴蝶的翅膀。

在图书馆的中心,有一个发光的球体悬浮在空中。

球体内部,苏芸蜷缩着,如同子宫中的胎儿。

无数光丝从周围的书籍延伸出来,连接到球体上。

“这里是梦境核心。”一种声音说,这次不是单一的某一个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合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所有梦境知识的汇聚处,九眼盒的意识中枢。”

我走向光球:“我要带她离开。”

“离开?”声音重复,带着复杂的情绪,“她已成为新平衡的一部分。如果她离开,九眼盒将失去稳定,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会模糊,两界交融,后果不可预测。”

“那就建立新的平衡。”我说,“一定有办法。”

“办法有。”声音说,“一个守梦者留下,维持结构。传统上,这是双胞胎中的一个。但现在苏影已与盒子融合,苏芸是唯一的候选。”

“还有其他选择吗?”我问。

那声音沉默了,光球周围的书籍加速旋转。

“有一个古老的契约。”最终,一个单独的声音说,这个声音我认得——是第八层那个空洞的我,但不再空洞,而是充满智慧,“解梦者可以自愿成为‘桥梁’,不是完全留在梦中,也不是完全在现实,而是成为两界的连接点。这需要强大的意志和牺牲精神。”

“代价是什么?”

“永远的双重存在。”声音解释,“一部分意识永远留在梦境核心,维持结构;另一部分在现实生活,但永远能感知到梦境侧的自我。你永远不会完整,永远在两个世界间分裂。但苏芸可以自由,九眼盒可以稳定。”

我想起师父,他现在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处于这种状态?他离开时,是否已经做出了某种牺牲?

“如果不这样做呢?”

“那么苏芸留下,你离开;或者你强行带她离开,冒着两界交融的风险;或者你们都留下,成为新的回声。”

我看向光球中的苏芸,她的表情平静,像是在做美梦。

“如果她留下,会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最初会像苏影一样保持意识完整,但随着时间流逝,会逐渐与九眼盒融合,成为集体意识的一部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十年,几百年,但她最终会失去个人性。”

我闭上眼睛,从未感受过做出选择会如此艰难。

救一个陌生人,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也许是大部分?还是保全自己,让她承受永恒的命运?

我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母亲的牺牲(如果记忆是真实的),想起师父的教导,想起这些年来我帮助过的客户,以及我因傲慢而忽视的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想起苏陌的眼神,他等待妹妹归来的希望。

我想起自己曾是个渴望帮助他人、理解梦境奥秘的孩子,而不是后来那个骄傲、贪婪的解梦师。

“我选择成为桥梁。”我说,声音在图书馆中回响。

刹那间,所有的书同时打开,光芒爆发,将我吞没。

……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诊所的治疗室地板上。

晨光从窗户透入,已是第二天清晨。

小周焦急的脸出现在上方:“慕容医生!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迷了十二个小时!”

我挣扎着坐起,头痛欲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苏芸呢?”我嘶哑地问。

“她已经醒了!她哥哥刚刚带她离开,说谢谢您,费用已经结清。”小周递过一杯水,“您没事吧?您的脸色很苍白……”

我接过水杯,手还在颤抖。

环顾治疗室,一切如常,阵图、油灯、明式圈椅……

但我能感觉到,另一个我,在某个地方,在一个无尽的图书馆中,守护着一个发光的球体,维持着梦境与现实的平衡。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空间,感受到那些漂浮的书籍,听到那些意识的低语。

双重存在……我同时在这里,又在那里。

“慕容医生?”小周担心地问。

“我没事。”我勉强站起来,“只是有点累。今天所有的预约取消,我需要休息。”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小周退出房间。

我走到窗前,望着晨光中的江面,城市正在醒来,车流渐密,行人匆匆。

一切似乎没有变化,但一切都不同了。

我的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谢谢你。苏芸很好。九眼盒已安全。师父为你骄傲。保重。——苏陌”

我握紧手机,望向远方。

解梦师的旅程还要继续走下去,而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傲慢的慕容梦笙了。

现在,我需要先学会与这双重存在共处。

窗玻璃上,我的倒影额头上,一个微弱的符文一闪而过,随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