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花草社(2/2)
罩布落下时,我似乎看到那花瓣构成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是我的错觉,一定是……
在赵老师严厉甚至带着惊恐的逼问下,我们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我们所知的刘璃失踪、芍药异常开花,含糊地提到了社团有些“特别的培育方法”,但隐瞒了“营养液”的具体成分。
赵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我们说周暮沉可能知道更多时,她立刻让人去找周暮沉,却发现他也不在宿舍,电话同样不通。
“胡闹!简直是胡闹!”赵老师拍着桌子,气得发抖,“你们这是在搞什么歪门邪道!种植?我看是搞封建迷信!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显然把这一切归结为我们无知且出格的“社团实验”导致的意外和恐慌。
很快,学校层面介入,花草社被无限期暂停活动,温室贴上了封条。
那盆人脸芍药和其他几盆最怪异的植物被单独收走,据说送到了学校的生物实验室“检查”。
刘璃的失踪正式报了警,警方来调查了一圈,询问了我们和周暮沉的社会关系(周暮沉依然不见踪影),查看了温室,但面对那些奇花异草和我们的说辞,警察也显得困惑且怀疑。
调查暂时没有进展,只列为普通失踪案。
校园里流言四起,有人说花草社在研究巫术,用人血养花;有人说刘璃被变态社长周暮沉害了,做成了花肥;更离奇的说法是,旧教学楼的温室底下埋着东西,我们惊扰了它。
恐惧像霉菌一样在沉默的校园里悄悄蔓延,旧教学楼附近更是人迹罕至,连白天都显得阴森。
我和高依依、孙屿被要求随时配合调查,心理压力巨大。
我们私下见过几次,每次话题都绕不开刘璃、周暮沉和那些植物。
“你们说……刘璃学姐,真的变成那朵花了吗?”高依依红着眼睛,这个问题她问了不止一遍。
孙屿摇头,又点头,最后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从科学上解释不通……可是我们亲眼看到的……还有社长那些笔记……”
“周暮沉的笔记!”我猛地想起,“那本笔记本!里面画的那些植物……会不会有线索?”
我们这才意识到,周暮沉失踪,他的东西或许还在温室,或者宿舍。
但温室封了,宿舍也被警方检查过,我们无从下手。
日子在压抑和恐慌中滑过几天,我以为事情会慢慢淡化,至少表面如此,直到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砸在窗户上,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另外三个室友不知道去哪了。
我心神不宁,早早躺下,却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朵人脸芍药,还有周暮沉那片阴影重重的特殊区域。
突然,一阵急促的、被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固执,一下,又一下。
“谁?”我坐起身,心提了起来。
门外没有回答,敲门声停了,但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被雨水打湿了。
我头皮发麻,踌躇了好几秒,才赤脚下床,捡起那张纸。
纸质粗糙,是那种老式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凌乱而熟悉,是周暮沉的!
“萧梦,笔记本在旧楼西侧外墙,从下往上数第三块松动的红砖后面。小心,别被‘园丁’发现。看完烧掉。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去镇子东头‘青隐斋’找秦婆婆,提我的名字。别信学校。”
我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反复看着周暮沉的字。
我想我需要去看那本笔记本,那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雨势稍小,我裹紧外套,像鬼魅一样溜出宿舍楼,潜入深夜的校园。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一切都模糊不清。
旧教学楼沉默地趴在黑暗中,唯有被封的温室那一排窗户,黑洞洞的,格外瘆人。
我绕到西侧外墙,这里藤蔓更加茂密,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绿。
我摸索着,很快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红砖。
用力抠开砖块,后面果然藏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是那本厚厚的旧笔记本。
我把它塞进怀里,不敢停留,跌跌撞撞跑回宿舍,反锁上门,拉紧窗帘,才在台灯下颤抖着打开油布包。
笔记本比上次惊鸿一瞥时更加触目惊心。
前面部分确实是植物观察记录,但很快,内容变了。
手绘的图案越来越诡异,除了像符咒的根系、眼睛般的花心,还出现了完整的、人体与植物融合的恐怖草图,旁边标注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和计量。
文字记录也变得晦涩,充满了“灵质交换”、“土壤的记忆”、“血肉献祭以促花开”之类的词句。
其中几页,详细记录了用不同“祭品”(血、特定动物器官、骨灰)培育对应植物的“实验”和“效果”,笔迹冷静得可怕。
翻到后面,我看到了刘璃的名字。
“三月廿七,戊时,刘璃自愿以先祖骨灰为引,滋养‘绛宫芍药’,求其色艳无双,形神俱备。誓言:花成之日,形神相寄。风险未知,然其志甚坚。”
继续往后翻,是关于“园丁”的零星记载,语焉不详,似乎是一个更上位的、监督或索取的角色。
笔记本最后一页,用加重的笔迹写着:
“彼之园圃,需我辈以精魄浇灌。所得奇卉,皆为贡品。逃脱无门,唯代代相传。秦氏或知破解之法?然其亦受制。慎之!慎之!”
看到这,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这不是简单的社团胡闹行为,这是一个……仪式?我们所有人,包括周暮沉,都可能是这个仪式里的“肥料”?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叶脉是暗金色的,像某种电路图。
就在这时,宿舍的灯,啪地一声,灭了。
不是停电,因为走廊的声控灯还能亮,只有我的宿舍。
一片死寂中,我闻到一股极其细微的、甜腻的香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那味道……很像温室的空气,但更浓,更沉,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败的甜。
我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门把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嗤啦……嗤啦……”,不紧不慢,像是逗弄,又像是试探。
“谁……”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刮擦声停了,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低沉、沙哑,完全不似人声的语调,贴着门板响起,模糊得像是隔着很厚的水:
“花儿……该浇水了……”
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是那个“园丁”?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没有再次响起,门把手也恢复了原状,但那诡异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我在黑暗中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微亮。
我决定去找周暮沉说的那个地方——镇东头的“青隐斋”,找秦婆婆。
我请了病假,按照模糊的地址,找到了镇子东头一片老旧的街区。
“青隐斋”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售卖香烛纸钱和一些老旧杂货的铺子,门脸窄小,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有陈年的香火和灰尘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婆婆,正低头缝着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浑浊,却锐利地在我脸上扫过。
“婆婆您好,我找秦婆婆。”我嗓子发干。
“我就是。”她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谁让你来的?”
“周暮沉。”我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秦婆婆缝补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我好几秒钟,才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了然。
“他到底还是把你卷进来了……进来吧,把门关上。”
我跟着她穿过堆满杂物的前堂,来到后面一间更小的、几乎密不透光的里屋。
屋里只有一张旧桌,两把椅子,桌上供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非佛非道的陈旧木雕,前面香炉里插着三炷将尽未尽的香。
“坐。”秦婆婆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对面。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似乎穿透了我,看着更远的地方:“看到那些花了?闻到那味儿了?也见到‘园丁’了,是不是?”
我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提到了刘璃、芍药、周暮沉的警告和笔记本,还有昨晚门外的声音。
秦婆婆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
等我讲完,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像是从很久远的年代飘来:
“那不是普通的社团,丫头。那是个‘圃’。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比这个学校,比这个镇子都老。这地方……地下有东西。喜欢‘漂亮’的、有‘灵性’的花草。但它自己不长,它要‘人’来种。”
“怎么种?”我声音发颤。
“用‘念’,用‘血肉’,用‘魂魄’里带着执念的那点东西去浇灌。”秦婆婆看着我,“贪图花色艳丽的,追求形态奇绝的,渴望借草木达成心愿的……都是它的肥料。一代又一代,总有些像你们这样的孩子,被那些不寻常的颜色吸引,不知不觉就走进去,把自己的那点‘执’,连同更多东西,都赔进去了。周暮沉那孩子……他家里以前也有人陷进去过,他知道些皮毛,想找出路,结果陷得更深。刘家那女娃,执念太重,想借‘花’留芳,把自己彻底献祭了。”
“那‘园丁’是什么?”我追问。
秦婆婆的眼神暗了暗:“‘园丁’……是‘圃’选中的看守,也是它伸出来的‘手’。有时候是上一代陷得太深、没能完全‘化’掉的人,有时候是别的东西。它负责照看‘圃’,寻找合适的‘花匠’,也收取‘贡品’。学校?学校有些老家伙,知道一点,但他们想的不是解决,是掩盖,是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利用‘圃’里偶尔流出的、真正惊人的‘品种’,去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我……我们怎么办?周暮沉呢?他还能回来吗?”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秦婆婆摇摇头:“周暮沉惊动了‘园丁’,又试图留下线索,处境很危险。至于你……”她盯着我,“你看见了,知道了,身上也沾了‘圃’的气息。‘园丁’已经注意到你了。你逃不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彻底毁掉那个‘圃’的根。”秦婆婆的声音压得更低,“需要找到它的‘核心’,那东西通常依附在一株最古老、最强大的‘母株’上。‘母株’可能藏在温室地下,也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需要特定的时辰,用‘厌胜’之物,断它的灵脉。”
“特定的时辰?厌胜之物?”我小声重复着秦婆婆话里的字眼。
“下一个朔日,子夜阴气最盛时,‘母株’的力量会外显,也最脆弱。”秦婆婆起身,在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沉甸甸的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暗红血光的铁钉,还有一小截干枯发黑的、像是雷击木的木头。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沾过人血和怨气的棺材钉,加上雷击枣木芯,至阴至阳相冲,或许能钉住‘母株’的灵。但必须准确找到‘核心’所在,一击即中。否则……”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否则,我们就是下一个刘璃,或者更糟。
“我能找到‘核心’吗?”
秦婆婆把布包推到我面前:“你身上有‘圃’的气息,靠近‘母株’时,可能会有感应。周暮沉的笔记本里,也许有线索。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园丁’一定会阻止你。”
我接过那冰冷的布包,感觉重若千斤:“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秦婆婆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腿和这间昏暗的屋子:“我老了,而且……我也曾是‘圃’边的人,身上牵扯太深,靠近只会提前惊动它。一切,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若是失败……就尽量逃吧,逃得远远的,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离开青隐斋时,天色阴沉得可怕。
我把秦婆婆的话告诉了高依依和孙屿。
高依依吓得几乎要立刻退学逃跑,但得知“园丁”可能已经盯上我们所有人后,她又绝望地留下了。
孙屿沉默了很久,最后推了推眼镜,说:“从科学角度,这完全无法理解。但……我们亲眼所见。如果这是真的,为了刘璃学姐,也为了我们自己,也许……该试试。”
我们研究了周暮沉的笔记本,结合秦婆婆的话,猜测“母株”很可能就在温室地下,那片特殊区域的正下方。
朔日就在两天后……
接下来的两天度日如年,我们假装一切正常,但时刻感觉有冰冷的视线在暗处窥探。
校园里关于花草社的流言渐渐被新的八卦取代,但旧教学楼附近彻底成了禁区,连保安巡逻都绕开走。
朔日之夜,无月,星子隐匿,浓云低压,风声呜咽。
我们三个,带着秦婆婆给的布包,还有手电、小铲等工具,像做贼一样溜到旧教学楼后。
封条还在,我们撬开了地下室一扇废弃不用的气窗,钻了进去。
地下室里堆满破烂桌椅和杂物,灰尘蛛网遍布。
阴冷,潮湿,那股熟悉的、甜腻的植物腐败气味在这里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我们根据笔记本上一些隐晦的图示和描述,找到大概位置,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地面,挖掘。
泥土很松软,像是被翻动过不久。
挖了不到半米,铲子碰到了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不是石头。
我们用手扒开浮土,手电光照射下,那东西露出了真容——是一段粗大、虬结、如同老树根般的物体,但颜色是诡异的暗红褐色,表面布满脉状凸起,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这段“根”上,竟然生长着几片小小的、形态各异的叶子,有像人手的,有像眼睛的,颜色妖艳。
“是它!”孙屿低呼。
我怀里的布包突然变得滚烫,那三枚棺材钉隔着布传来灼热的刺痛感。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贪婪和暴怒的“意识”,毫无征兆地撞进我们脑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就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冲击:饥饿、渴望、还有被冒犯的狂怒!
周围的泥土开始簌簌滚动,更多的暗红色根须从土里钻出,像蛇一样向我们脚踝缠来。
地下室的杂物无风自动,灰尘弥漫。
“快!找‘核心’!”我大喊,强忍着脑海里的不适和脚下的纠缠,手忙脚乱地打开布包。
高依依用手电拼命照着那截主根,声音尖得变调:“那里!那个鼓包!”
在主根一个分叉的结节处,有一个拳头大小、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瘤状物,里面似乎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散发着最浓郁的甜腥气。
就是它了。
我抓起一枚棺材钉,那钉子入手滚烫,上面的暗红血光仿佛活了过来。
孙屿和高依依拼命用铲子击打、躲避缠上来的根须。
我扑向那个“核心”,举起钉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戳破厚皮革又像刺入烂水果的声音响起。
钉子钉入了一半,暗红色、散发着恶臭的浓稠液体从伤口喷射出来,溅了我一手。
那液体冰凉黏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皮肤立刻传来刺痛。
“嘶——!!!”一声非人的、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直接在我们脑子里炸开,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荡灵魂。
所有蠕动的根须疯狂地抽搐、拍打,泥土飞溅,整个地下室都在震颤。
那个被钉住的“核心”剧烈搏动,颜色迅速变得灰败。
“还有两枚!快!”秦婆婆说过,要三钉锁灵。
我忍着剧痛和脑海里的轰鸣,抓起第二枚钉子,对准“核心”旁边,再次扎下!第三枚!
当第三枚钉子彻底没入,那尖锐的嘶鸣戛然而止。
所有蠕动的根须瞬间僵直,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白,像烧过的柴薪。
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土和朽木的味道。
地下室的震动停止了,陷入一片死寂。
我们三个瘫坐在污浊的泥土里,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手上脸上都是污迹和那恶心的汁液。
手电光柱里,那截干枯的主根和上面三枚钉死的棺材钉,显得格外刺目。
我们精疲力竭地爬出地下室,回到地面上。
冷风一吹,我们才感到后怕和虚脱。
我们约定对今晚的事守口如瓶,各自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没有根须,没有“园丁”,没有诡异的花香。
学校对温室的封闭依旧,刘璃的失踪案没有进展,周暮沉依然下落不明,但关于花草社的诡异流言,似乎真的慢慢平息了。
我和高依依、孙屿偶尔见面,都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但眼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们开始刻意避开一切与植物相关的东西,甚至看到校园里的普通花草都会心里一紧。
我们以为,噩梦真的结束了……
然而在一周后的一个清晨,我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头有些昏沉。
昨晚好像做了很多混乱的梦,但记不清了。
我起身,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
那里,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盆,盆里没有土。
只有一小截干枯发灰的、手指粗细的根须,安静地躺在盆底。
而在那截根须的末端,一点比米粒还小的、暗红到发黑的、畸形的新芽,正颤巍巍地,探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嫩尖。
阳光照在上面,那嫩尖的颜色,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耳畔,极其遥远又极其贴近的地方,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叹息,夹杂着低沉沙哑、非人般的呢喃:
“园圃……需要新的花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