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青岩毓秀(2/2)
产婆将清理干净、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抱到周必畅身边。小家伙皮肤还红彤彤的,皱巴巴像只小猴子,但哭声格外响亮有力,一双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却似乎努力地想打量这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
周必畅侧过头,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娇嫩的脸颊,眼中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母性光辉。“他的哭声真响亮,底气足,像他舅舅……”她轻声说,想起了性格刚毅、杀伐果断的兄长周必贤。
文隐(朱允炆)此刻也被允许进了产房。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佛怕惊扰了这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母子。他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那初为人父的、最本真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泉水,暂时冲散了他眉宇间积郁已久的阴霾。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几分敬畏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孩子竟像是有所感应,小小的手指动了动,虚虚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这一握,让文隐(朱允炆)的心猛地一颤,一种奇异而强烈的、血脉相连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让他眼眶微微发热。“这……这便是我的骨血?从此这浩渺人间,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望着孩子纯净无暇的睡颜,眼神复杂万千,有喜悦,有沉甸甸的责任,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为自己这无法对人言说的落魄身世,也为孩子这注定无法显赫、甚至需要永远隐藏来历,但或许……或许能因此得享平凡平安的未来。
“给他取个名字吧。”周必畅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微软,柔声说道。
文隐(朱允炆)凝视着孩子,沉吟片刻。他曾是帝王,自幼熟读经史子集,此刻脑海中掠过无数寓意美好、气象恢弘的字眼,最终却定格在一个看似平常,却承载着他最朴素、最深刻期望的字上。“《说文》有云,‘奎,两髀之间’,从大,主文章,亦为星宿,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之首,主文昌运。愿他……不涉风云,不慕荣华,能执文衡,以笔墨学问安身立命,便叫‘文奎’,如何?”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帝王、权势、兵戈相关的字眼,只取文运昌盛、以文载道之意。这是他对过去身份的彻底告别,也是对儿子未来最虔诚的祈祷。
“文奎……”周必畅低声念了一遍,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好,就叫文奎。文奎儿,你要听话,要平安长大,好好读书……”她低下头,无比珍重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她并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在儿子周廷玉那神秘莫测的“星枢殿”感知中,这个刚刚降生于青岩镇静谧小院的表弟文奎,正是未来承载“天权(文曲)”星命,执掌教化文脉,身负杜甫忧国忧民、陆游矢志不渝之风骨,谶语“权执文衡,奎光射斗”的关键人物。
此刻,他只是一个沐浴着平凡父母最真挚的爱与最卑微期望的新生儿。他的哭声,与青岩镇其他新生婴孩并无不同。
嬷嬷和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悄声退下,将温暖而宁静的空间留给这历经磨难、终于在此刻得以圆满的特殊一家三口。
文隐(朱允炆)坐在床边,看着安然入睡的妻儿,窗外是青岩镇寻常的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温暖而宁静。远处,隐约传来镇上学塾孩童们参差不齐的朗朗读书声,混着街市上小贩隐约的叫卖、车马走过的碌碌声,构成了人间烟火最寻常、也最抚慰人心的底色。这份他们曾经拥有又骤然失去,如今历尽千辛万苦才艰难寻回的“寻常”,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珍贵到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轻轻握住周必畅因用力过度而依旧微微颤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辛苦了。”
周必畅摇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倦意,反手握住他,声音轻却坚定:“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那冥冥之中早已铺陈开的星图之上,属于“天权文曲”的那颗星辰,于此刻,悄然亮起了温润而坚定的光芒,与遥远黔西北那颗光华内蕴、渐趋璀璨的“紫微星”周廷玉命宫之中的星辉,隔着千山万水,隐隐呼应,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刚刚开启的、交织着文脉传承与宿命纠葛的未来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