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洪炉片雪(2/2)
天子的失态痛哭与臣子的束手无策,交织成大明王朝中枢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图景。就在这令人绝望的争吵与哭泣声中,一份来自西南贵州宣慰使司、例行公事的奏章,被一名小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御案之上。那是镇南侯周起杰按惯例呈送的奏报,内容无非是黔地春耕已毕,防务井然,各土司安分,并再次表达了忠于朝廷、愿为陛下分忧的拳拳之心,字里行间,依旧是那份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恭顺与谨慎。
若在太平年月,或是朱允炆心境稍宁之时,他或许还会仔细阅览这份奏章,字斟句酌地揣摩这西南枭雄隐藏在恭顺言辞下的真实意图。但此刻,他心乱如麻,脑海中充斥着兵败、逃亡、燕军南下等等可怕的景象,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理会千里之外的周家?他看也没看,只是近乎粗暴地一把将那奏章拂落到地上,嘶声道:“西南?西南!鞭长莫及,无关紧要!朕现在要的是能挡住燕逆的良将!是能守住南京的兵马!!”
而那封被弃若敝履的奏章,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封皮上“镇南侯臣周起杰谨奏”的字样,在晃动的烛光下,仿佛带着一丝无声的嘲讽。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北京的燕王府邸。
燕王朱棣拿着徐州大捷的详细战报,纵声长笑,声震屋瓦,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一扫而空:“李景隆!李九江!真乃吾之福将也!若无他‘鼎力相助’,吾辈安能进展如此神速!哈哈哈哈哈!” 他麾下如朱能、张玉等一众骁将,亦是个个喜形于色,摩拳擦掌,南望那座富庶繁华的金陵城,目光炽热如火,充满了对最终胜利的渴望与贪婪。
然而,在这片欢腾喜庆的气氛中,唯有道衍和尚(姚广孝),依旧静坐于角落的蒲团之上,手持那串似乎永不离身的乌木念珠,低眉垂目,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待朱棣笑声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向朱棣,声音平和地道:
“王爷,徐州虽下,斩获颇丰,然江南之地,毕竟根基深厚,人心未必完全归附。尤其需警惕西南动向。镇南侯周起杰,非寻常边将可比,其坐拥黔滇之地,带甲数万,更兼水西、永宁诸土司为之羽翼,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态度至今暧昧,于朝廷与我方之间,首鼠两端,静观其变。此等人物,其心难测,不可不防,亦……不可不尽早绸缪联络。”
朱棣闻言,收住了笑声,脸上狂喜之色稍敛,点了点头,正色道:“大师所言甚是,句句金玉。周起杰此人,老谋深算,确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如今我军虽连战连捷,声势大振,但想必还不足以让他立刻下定决心,押上全部身家。待我军南下之势更为明朗,兵锋直指大江之时,再遣得力心腹,携带重礼与本王亲笔信函,前往黔西北探其口风,许以厚利,方是稳妥之策。” 他顿了顿,眼中再次燃起熊熊斗志,挥拳道:“眼下,我军正当乘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扫荡江北,直逼金陵城下!”
道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目光低垂,仿佛注视着身前的地面,心中默算推衍:“紫微晦暗,帝星飘摇,倾覆已在旦夕……然西南辅弼之星,其光虽亮,却驳杂不纯,近日更似有外邪侵扰之阴翳遮蔽?奇也,怪也……这天机变数,愈发混沌难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