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砥柱将倾(2/2)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里,主仆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秦淮河上的笙歌隐隐传来,更衬得这陋巷柴房里的谋划,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不知将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户部值房,窗纸被深秋的风吹得噗噗作响。灯下,夏元吉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摊开的账册、卷宗,墨迹新旧交叠。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连日的不眠不休让他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光芒。

指尖翻过一册兵部核发的宣府镇军饷签收簿,又迅速对照着一份来自宣府镇守太监密奏内廷的《宣府实存兵员清册》。冰冷的数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兵部造册,宣府额兵八万七千,岁支粮饷折银一百二十万两有奇。”

“镇守中官密奏,宣府实存兵丁并老弱,不足五万三千!”

“差额三万四千!空饷!巨额的、触目惊心的空饷!”

夏元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猛地抓起另一份卷宗——大同镇的!然后是蓟州镇!辽东镇!如同揭开一层层腐烂的疮疤,那巨大而丑陋的脓疮暴露在眼前!兵部历年核发的军饷数额,与各边镇实际呈报兵员、朝廷密探查访的实存数目之间,赫然存在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洞!这黑洞吞噬的,是足以再武装数十万大军的粮饷!是支撑国本的民脂民膏!

他仿佛看到白沟河畔堆积如山的南军将士尸体,看到德州仓皇弃城而逃的李景隆,看到济南城头铁铉那忧愤而孤绝的身影……国库空虚!前线将士饥寒交迫!原来根子在这里!蛀虫就在这煌煌庙堂之上!

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夏元吉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浑然不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一把抓过案头空白的奏本,铺开,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急速旋转,发出沙沙的悲鸣,如同他心中翻腾的怒火与绝望。

提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奏本上,微微颤抖。弹劾谁?兵部尚书齐泰?他是皇帝心腹,削藩急先锋!户部堂官?他们只是按兵部文书拨付钱粮!这空饷黑洞盘根错节,牵扯了多少勋贵、多少将门、多少依附于削藩这面大旗吸血的蠹虫?这一本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嗬……”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从夏元吉喉咙里挤出。值房外,寒风呼啸着穿过长廊,像无数冤魂在呜咽。他闭上眼,白沟河的血色、德州仓惶的背影、济南城头那幅巨大的太祖画像交替闪现。

再睁眼时,那狂热的火焰已被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取代。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臣户部主事夏元吉冒死泣血陈奏:国家多难,北疆糜烂,将士浴血,粮饷为本。然臣稽核近年兵部咨文与各镇实存兵员密档,骇然发觉空额之巨,触目惊心!宣府、大同、蓟州、辽东……诸边重镇,兵部册载之额,较之实存兵丁,虚数竟达十数万之巨!岁耗国帑,何止百万!此等巨蠹,蛀空国本,动摇社稷!前线将士缺饷少粮,饥寒交迫,焉能死战?白沟之败,德州之失,岂非天罚?臣恳请陛下……”

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带着一个微末小吏以命相搏的孤勇,刺向那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中枢。

建文三年,在北方连绵的战火与南方压抑的恐慌中悄然滑过。深冬的寒意笼罩着长江,冰棱垂挂于金陵城头的檐角,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周必贤策马奔驰在归黔的官道上,寒风如刀割面。身后是寥寥数骑亲卫,马蹄声起,踏碎金陵深秋的萧瑟,向着西面,向着烽烟暂熄、根基已固的黔地,绝尘而去。身后,那座曾经象征无上权力与荣耀的皇城,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正无可挽回地滑向倾覆的边缘。

与此同时,夏元吉那份用生命书写的弹劾奏章,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涟漪。都察院、六科廊如同炸开了锅。清流御史们被这骇人听闻的巨案点燃了最后的忠愤,纷纷上书附议,要求彻查兵部、严惩蠹虫!勋贵集团、依附于齐泰的削藩派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疯狂反扑,指责夏元吉“诬陷大臣”、“动摇军心”,甚至暗示他“暗通燕逆”!

谨身殿内,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齐泰面色铁青,须发戟张,指着阶下被锦衣卫看押、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夏元吉厉声咆哮:“陛下!此獠妖言惑众,污蔑重臣!值此国难当头,其心可诛!当立斩以儆效尤!”

朱允炆高踞龙椅,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在狂怒的齐泰、沉默的黄子澄、以及阶下那一叠叠弹劾与辩护的奏章间游移不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疲惫和深深的无力。空饷?十数万?百万粮饷?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的江山,他赖以对抗四叔的根基,早已从内部被蛀蚀一空!他不敢深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够了!”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嘶哑,“将夏元吉……暂且收押诏狱!待……待有司详查!退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他窒息的地方。夏元吉被两名锦衣卫粗暴地架起拖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大殿,嘴角竟扯出一丝近乎解脱的惨笑。他的使命完成了,至于结果……交给上天吧。

这场震动朝野的弹劾风暴,如同给垂死的建文朝廷又狠狠捅了一刀。本就脆弱的人心,加速离散。勋贵自危,文臣噤声,武将离心。那些被点到名的边镇,更是暗流汹涌。整个帝国的脊梁,在夏元吉以命点燃的火焰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建文四年,正月刚过,料峭的春寒还死死抓着北地平原不肯松手。

燕军大营,中军帅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严寒。朱棣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案上的巨大舆图。道衍和尚(姚广孝)侍立一旁,精光内蕴的眸子扫过帐下诸将:张玉沉稳,朱能锐利,邱福彪悍,朱高煦跃跃欲试。

“父王!”朱高煦按捺不住,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济南城铁铉那厮仗着几块破牌子,堵了我们一年!如今他加固城防,囤积粮草,硬啃伤亡太大!儿臣请令,率一支精锐绕过去!直扑徐州!截断运河,看他济南还能撑多久!”

朱棣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手指从济南缓缓南移,越过泰山余脉,划过一马平川的鲁南、苏北大地,最终停在长江之畔那个醒目的标记上——应天!

“高煦所言,是正途,亦是险棋。”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铁铉,忠臣良将,可惜明珠暗投。济南,已是孤城,困兽犹斗。我军若再顿兵坚城之下,空耗时日,锐气尽失。南军虽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容其喘息,再聚兵马于江淮……则前功尽弃!”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传本王军令!张玉、朱能!”

“末将在!”

“命你二人统精兵五万,佯攻济南东、西二门!声势要大!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务必死死拖住铁铉主力!”

“末将遵命!”张玉、朱能抱拳领命。

“邱福!”

“末将在!”

“率你本部骑兵,并高煦所部精锐,为大军前驱!避开济南正面,取道鲁西南,过济宁,直插徐州!给本王拿下这个漕运咽喉!截断江南对济南、对北地残兵的任何增援!”

“得令!”邱福和朱高煦齐声应诺,眼中战意熊熊。

“其余各部,随本王中军!”朱棣一掌重重拍在舆图上应天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绕过济南,放弃沿途州县!全军轻装疾进,不顾一切!目标只有一个——长江!金陵!”

“直捣黄龙!拿下金陵!”众将轰然响应,声震帐顶,杀气直冲霄汉!

建文四年二月,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燕军,如同挣脱了锁链的黑色洪流,在张玉、朱能所部猛攻济南的震天杀喊声掩护下,主力悄无声息地拔营而起。铁骑滚滚,步卒如林,舍弃了辎重,抛弃了坛坛罐罐,以决绝的姿态,绕过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坚城济南,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帝国的心脏——金陵,发起了亡命的、决定天下归属的千里奔袭!

旌旗猎猎,遮天蔽日。马蹄踏碎初春冻土,扬起滚滚黄尘,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龙,在齐鲁大地上向南疯狂蔓延。目标,直指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