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灵枢魇破(2/2)

刘青的声音从牢房阴影处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宣判了结局:“拖下去。给她个痛快。”她已无需再听更多。

狱卒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陈婆子拖向更深沉的黑暗。片刻后,一声短促的闷哼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地牢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墨沉重的呼吸。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陈墨的回报让田震气得浑身发抖,刘瑜和奢香脸上也满是后怕与愤怒。若非刘青心细如发,雷霆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沐晟……”周必贤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淬着冰,“好一个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南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云南的位置。“他想要黔东的朱砂矿,又忌惮我周家在驿道的掌控,便想出这等毒计!假借锦衣卫之名,若是震儿这次因为生产出了什么意外,则思州田家定会与我周家不罢休,若是震儿母子此番平安,则我周家则会与纪纲不死不休,这一石二鸟之计,进可攻;退,可守,端的倒是恶毒。既除心腹之患,又能挑拨我与朝廷!”

“国公,证据指向沐府,但赵七、鹞子咬死是北镇抚司密令,身上搜出的也是北镇抚司的凭证。我们若直接拿这去金陵质问沐晟,他大可推个一干二净,反咬我们诬陷边镇重臣,甚至攀扯纪纲,正中他下怀。”刘青冷静地分析着局势的棘手,“纪纲那条疯狗,正愁没借口把爪子伸进西南。”

“那就让他伸进来!”周必贤霍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他不是想借刀吗?我们就把这把‘刀’,明晃晃地递到纪纲鼻子底下!”

众人目光一凝,看向他。

周必贤语速极快,条理分明:“陈墨,你亲自去审赵七和鹞子!告诉他们,要么把沐家在毕节的暗桩、联络方式、还有他们知道的沐府其他龌龊事,一五一十吐出来,签字画押!要么,就把他们连同那‘夜不收’的腰牌、盘蛇符咒、离魂草粉,一起打包,用八百里加急,直接送进北镇抚司衙门!让纪纲去查,他手下的‘夜不收’什么时候跑到黔地来当稳婆的帮凶,刺杀朝廷敕封的禄国公平妻了!我倒要看看,纪纲是选择跟沐晟撕破脸,还是选择自己扛下这口天大的黑锅!”

这一手极为狠辣。若赵七鹞子招供,便是沐晟指使的铁证;若不招,把人和证物直接捅到纪纲面前,纪纲为了撇清自己,必然疯狂追查,也绝不会放过敢假冒北镇抚司的云南势力!无论哪种结果,沐晟都将被拖入泥潭。

“妙!”云鹤道人眼中精光一闪,“纪纲贪婪酷烈,睚眦必报,最恨别人冒用他的名头。此计一出,沐晟自顾不暇,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向黔地伸手。”

“陈墨,立刻去办!”周必贤下令。

“是!”陈墨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李远!”周必贤看向一旁肃立的原镇远卫指挥使,“你立刻持我手令,秘密前往思南。告诉田震留在思南的心腹,以‘清查奸细、整肃防务’为名,将思南境内所有与沐家有关的商队、矿场管事,暗中监控起来!尤其是朱砂矿周边,增派我们的人手,严查进出!凡有可疑,先扣下再说!动作要快,要狠,但要师出有名,别落人口实!我要让沐晟知道,思南的朱砂,他一颗沙子也别想碰!”

“末将领命!”李远抱拳,转身疾步离开。

“杨朝栋!”周必贤看向自己的大总管。

“国公爷吩咐!”杨朝栋躬身。

“府内,由你亲自盯着。所有仆役,尤其是新进之人,还有与外面有接触的采买、门房,再筛一遍!凡有丝毫可疑,即刻拿下!府库、账房、夫人和公子小姐们的饮食起居,务必做到铁桶一般!刘青,”他看向妻子,“内宅的梳理,辛苦你。”

刘青沉稳点头:“放心。”

周必贤的目光最后扫过母亲刘瑜和姨娘奢香,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母亲,姨娘,小龙塘那边,廷玉和几位老夫人就托付给您二位了。听风、啸林也带回去。这段时日,紧闭门户,非心腹之人不得靠近锁龙井半步。”

刘瑜和奢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刘瑜道:“必贤放心,老宅那边,有我们在,翻不了天。你只管应对外面。”

夜色如墨,笼罩着禄国公府。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周廷玉睡梦中翻了个身。刘瑜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卧室。

五岁的周廷玉睡得很沉,小脸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安宁。他胸前贴身佩戴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正是当年刘伯温(青阳子)假死前,在锁龙井旁碎裂那枚刻着“授”字的残玉所化,最终融入了周廷玉颈间玉佩的那一枚。

此刻,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那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竟悄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点点如萤火般的柔和星光。那星光并非向外发散,而是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熟睡的周廷玉头部周围,无声无息,缓缓地、持续地沁入他小小的额头之中。

周廷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小的眉头微微舒展,仿佛沉浸在某种温暖而舒适的梦境里,睡得更加香甜深沉。

刘瑜夫人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孙儿安详的睡颜,并未察觉到那玉佩的异样。她只是觉得,廷玉今夜似乎睡得格外安稳。她替他掖了掖被角,眼中满是慈爱。窗外,听风和啸林这两只半大的虎,安静地伏在桃树下,守护着这方小小的天地。深秋的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寒,井台旁的几株山桃,叶子已落尽,枝干在月光下投下遒劲的剪影。

数日后,金陵城,北镇抚司衙门。

一份来自黔西北毕节禄国公府的“特殊”公文,被加急送到了指挥使纪纲的案头。里面没有告状,只有一份详尽的“案情呈报”,附带着两名人犯(赵七、鹞子)的初步口供(指向云南)、一枚烧焦的北镇抚司“夜不收”腰牌、一张阴气森森的盘蛇符咒、一小包离魂草粉末的样本,以及禄国公周必贤措辞恭敬却暗藏机锋的询问:此二人持贵司凭证,行刺本公家眷未遂,不知是贵司内部出了叛徒,还是另有宵小胆大包天,竟敢假冒天子亲军?请指挥使大人示下,本公是就地严审深挖,还是将人犯证物一并押解进京,由大人亲自处置?

纪纲捏着那份公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盯着那枚獬豸腰牌,又看看那诡异的符咒,最后目光落在“云南沐府”几个字上,猛地将公文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晃。

“沐!晟!”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和被人当刀耍的耻辱。“好你个沐矮子!敢把脏水泼到老子头上?!”

他立刻唤来心腹千户,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汁:“给老子查!动用我们在云南所有的眼线!查沐晟!查他身边所有人!查他最近往黔地派了哪些狗!查他跟哪些黑巫有勾连!查他名下的商队、矿场!敢假冒老子的‘夜不收’?老子要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一场针对云南沐府的暗流,因黔地这场未遂的刺杀,在纪纲的暴怒下,悄然涌动起来。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南西平侯府。

沐晟刚听完心腹关于毕节行动彻底失败、赵七鹞子落入周必贤之手、陈婆子被灭口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坐在虎皮交椅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骂道,手中的翡翠鼻烟壶被捏得咯咯作响。周必贤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更绝!不仅识破了杀局,还反手就把烫手的山芋直接塞进了纪纲那个活阎王怀里!

“侯爷,纪纲那边怕是……”心腹幕僚忧心忡忡。

“怕什么?”沐晟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狠戾,“纪纲是条疯狗,但疯狗也知道先咬谁肉多!周必贤想把火引到本侯身上,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我们安插在毕节的人,全部蛰伏,切断一切联系!还有,黔东朱砂矿那边,所有动作,暂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放的茶花,眼神阴晴不定。周必贤……这个在西南与他分庭抗礼的年轻国公,远比他父亲周起杰更难对付。这次交锋,他沐晟算是棋差一招,暂时落了下风。但西南这盘棋,还长得很!驿道贯通,利益纠葛只会更深。今日的退让,是为了来日更狠的反击!

“周必贤,咱们走着瞧。”沐晟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飘落的茶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