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铁火南疆(2/2)
他没有兴趣听栊翠更多的、为了活命而进行的攀咬与招供。关于鬼巫族和乌撒的勾结,自有其他更可靠的渠道去查证。他漠然地挥了挥手,如同拂去身上的一粒尘埃,淡漠地吐出两个字,决定了这位土司最后的命运:“斩了。传首芒部各寨,敢有不服者,以此为例!”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栊翠满腔的野心与算计,也随之滚入尘土,化为乌有。周必贤随即下令张榜安民,申明周家只诛首恶栊翠,胁从不问,既往不咎。芒部之地,暂由忠诚可靠的水西宣慰使司代管,一应赋税、兵役,皆按旧例,并承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一系列组合拳下来,迅速稳定了芒部动荡的局势。
就在芒部被迅速平定的同时,针对乌撒的行动也同步展开,并且更加复杂,更加精彩,更像是一出精心导演的政治戏剧。
毕节卫主力陈兵乌撒边境,军容壮盛,旌旗蔽日,尤其是那几十门黑洞洞的火炮,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给乌撒边境哨卡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心理压力,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乌撒境内蔓延。与此同时,周家强大的情报网络和娴熟的外交手腕开始发挥关键作用。
一方面,周必贤以“奉旨钦差、昭勇将军”的名义,向乌撒土司安瓒发出最后通牒,严词斥责其“勾结逆酋栊翠,涉嫌参与巫蛊谋害勋贵,形同叛逆,人神共愤”,勒令其“即刻缚子自缚,亲赴军前请罪,或可保全首领,苟全性命于乱世;否则,大军一到,犁庭扫穴,玉石俱焚!”这封措辞严厉、不留余地的通牒,被周家刻意在乌撒境内广泛散播,瞬间引起了自上而下的巨大恐慌和内部争论。
另一方面,由杨朝栋派出的密使,成功避开了安瓒父子的耳目,接触到了那位郁郁不得志的侄子安璠。密使带来了周必贤的亲笔信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厚礼,信中承诺:“若安璠先生能明大义,识时务,助朝廷平定乱逆,拨乱反正,事成之后,乌撒土司之位,非先生莫属。我周家愿保先生一世富贵,并奏请朝廷,正式册封,使先生名正言顺,领袖乌撒。”
安璠本就对伯父安瓒的平庸无能和平日里的压制、以及堂弟安奎那有勇无谋却占据继承位的行为深感不满,久有取而代之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外力支持。如今,外有周家大军压境,兵锋锐不可当;内有周家许以梦寐以求的土司之位和厚重利益,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咬牙答应了作为内应,赌上自己和整个部族的命运。
乌撒内部顿时暗流汹涌,最终演变成惊涛骇浪。安瓒年老体衰,面对周家的最后通牒和边境那黑压压的军队,早已慌了手脚,进退失据;其子安奎倒是叫嚣着要“决一死战”,“与寨子共存亡”,但其鲁莽并不能挽回大局。部族中的大多数头人、长老们却不愿为了安瓒父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罪行”而赔上整个部族的命运和身家性命。安璠趁机在暗中积极活动,串联对安瓒父子长期不满的势力,不断散布“周家只惩首恶,不罪旁人”、“安瓒父子引鬼巫族行巫蛊,触怒天朝,会给乌撒带来灭顶之灾”、“顺应周家,方能保全”等言论,使得人心愈发离散。
时机很快成熟。在周必贤规定的最后期限将至的一个夜晚,安璠联合部分早已被说服或收买的头人,发动了精心策划的兵变。他们以商议应对周家大军为名,顺利控制了土司府邸,猝不及防地擒拿了毫无防备的安瓒和还在饮酒骂娘的安奎父子。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蒙山的晨雾,乌撒核心寨堡的大门缓缓打开。安璠率领乌撒各部有分量的头人,押解着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安瓒、安奎父子及其少数核心死党,亲自来到周必贤军前,匍匐在地,行君臣大礼,言辞恳切,姿态卑微:“将军明鉴!我伯父安瓒昏聩无能,受芒部逆酋栊翠与妖人鬼师蛊惑,行差踏错,罪有应得。我乌撒大部族民,实乃被其蒙蔽,内心始终忠于朝廷,仰慕天朝风华。今璠与众头人,顺应天意人心,擒拿首恶,献于军前,恳请将军念在我等幡然醒悟、戴罪立功之情,宽恕乌撒部众,我乌撒愿永世臣服于朝廷,听候周侯与将军差遣,绝无二心!”
周必贤端坐于骏马之上,身披晨曦,如同天神下凡。他看着跪伏在地、姿态谦卑到尘埃里的安璠和一群战战兢兢的乌撒头人,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对已成阶下囚、眼神空洞的安瓒父子,心中冷笑。这套里应外合、逼宫献忠的戏码,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甚至剧本都是他亲自草拟的。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宽宏大量、悲天悯人的神色,亲自下马,做出搀扶的姿态:“安璠先生深明大义,拨乱反正,使乌撒万千百姓免于战火荼毒,此乃大功一件!功德无量!本将军必定如实上奏朝廷,为你请功请封!乌撒有你,实乃幸事!”
随即,他脸色一沉,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安瓒父子,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冷硬:“至于此二逆,参与巫蛊,勾结匪类,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来人,将安瓒、安奎,就地正法,悬首辕门示众!其核心党羽,一并处决,以儆效尤!”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刀斧手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乌撒前任土司父子的人头瞬间落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暴力开启。整个过程高效、冷酷,充满了权力交替时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无情。
周必贤随即当众宣布,声音传遍全场:“自即日起,由安璠暂摄乌撒土司一切事务,稳定地方,安抚百姓。待本将军奏明朝廷,详陈先生之功后,再行正式册封!乌撒各部,需谨守本分,遵从安璠管辖,不得再生事端!原有赋税、兵役制度,暂不变更,各部头人职权,亦暂予保留,以观后效!”
这一手,既迅速确立了安璠作为代理人的地位,安了乌撒部众的心,避免了权力真空期的动荡,同时也留下了日后进一步整合、削弱、制衡的充足余地。安璠感激涕零,再次叩首谢恩,指天誓日表达忠诚,乌撒各部头人也如释重负,纷纷表态效忠。
至此,周家以雷霆万钧之势,借“巫蛊谋害”之题巧妙发挥,利用朝廷授予的“权宜处置”之权,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平定芒部、乌撒两大土司。芒部以武力直接摧毁,改由亲信代管;乌撒则通过内部瓦解、扶植代理人的方式实现间接而牢固的控制。周家的实际控制范围大幅扩张,势力深入滇黔交界腹地,声威大震,为未来进一步经营西南,奠定了远比以往更坚实的基础。而这一切,在外界看来,尤其是在那位远在南京、焦头烂额的建文皇帝看来,却是周家“忠勇为国”、“铲奸除恶”的又一明证,至少,表面上的文章,做得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