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龙战于野(2/2)
而南京城内的文华殿,此刻却如同巨大的棺椁,沉闷得让人窒息。
龙涎香的甜腻,混杂着官员们身上散发的恐惧,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龙椅上,朱允炆深陷其中,宽大的椅背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吞噬。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份来自镇江前线的血书,那是盛庸在城破前发出的最后讯息。字迹被血水汗水浸染模糊,唯有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悲凉,针一般刺穿着年轻皇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陛下……臣……力竭矣……唯望来生,再效犬马……”
他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几乎辨不清的字,指尖冰凉。几个月前,他还在和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畅想削藩成功后的太平盛世。何以转眼之间,就到了这步田地?李景隆一败再败,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连长江天堑也即将不保。
“陛下……”下方,方孝孺颤巍巍地捧着一卷刚刚拟好的诏书,老泪纵横,“臣……臣已草拟罪己诏,祈告天地宗庙,或可……或可挽回天心……”
“罪己?”朱允炆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如夜枭,“朕何罪之有?朕削藩,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朕用李景隆,是因满朝诸公,再无徐达、常遇春那般良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空洞而怨毒,死死盯着御座后方:“若真有罪……也该怪太祖爷爷!为何要生下这些如狼似虎、觊觎侄儿江山的儿子!为何不把这皇位,直接传给他朱棣!”
他猛地暴起,双臂疯了一般挥出,将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砚台、笔架全部扫落在地!碎裂声和滚落声,如同王朝崩裂的丧钟,敲在每一位跪伏在地的大臣心上。
在散落的文书中,一份封面整洁的奏章格外显眼——那是周起杰不久前呈送的报捷文书,“平定芒部乌撒,西南靖晏”的字样,在满地狼藉中,仿佛是对这位困坐愁城的皇帝最无情的嘲讽。
朱允炆死死盯着那封奏章,眼神忽明忽暗:“朕的江山都要易主了,他倒好,在西南为朕‘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朕…朕如今…说不定,这满朝文武,将来还要靠他周家的兵马,才能苟全性命…”
齐泰、黄子澄等重臣跪伏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任何计策,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殿内死寂,唯有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清晰地丈量着这个王朝最后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