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萍踪浪迹(2/2)

经此一吓,朱允炆深知苏州已成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丘玄清也认为官府既已起疑,后续难免会有探查。在丘玄清的暗中安排下,数日后,朱允炆、程济、叶希贤(应贤)、杨应能等核心几人,再次登上小船,沿着密布的水网,悄然转移,目的地是无锡太湖。

无锡,太湖之滨,烟波浩渺。接待他们的是原建文朝户部主事史仲彬。此人乃无锡本地乡绅,建文四年曾奉命在苏松一带募兵,南京城破后,心灰意冷,辞官归乡,却一直暗中关注着流亡朝廷的消息。

在太湖边的鼋头渚,史仲彬有一处极为隐蔽的产业,几间简陋的渔家茅舍。见到形容消瘦、僧袍蔽体的朱允炆,史仲彬这个经历过官海沉浮的中年汉子,竟当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陛下…您…您受苦了!臣…臣万死…”

朱允炆连忙将他扶起,亦是眼眶发热:“史卿请起,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陛下…只有落魄僧人应文。累及卿家,是我之过。”

“忠诚有时是美德,有时却是催命符。” 程济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他深知史仲彬此举的风险,但也为队伍找到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而稍感安心。

在鼋头渚的日子,比在玄妙观更加与世隔绝。朱允炆有时会跟着雇用的老渔民清早出湖,体验“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的生计。更多的时候,他独坐湖边,看云卷云舒,听浪涛拍岸。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时常包裹着他。某日傍晚,残阳如血,染红了大半湖面,他心有所感,向杨应能要来纸笔,写下了一首诗: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诗成,众人传阅,皆默然垂泪。这诗道尽了国破身逃的凄惶与对故都的深切眷恋。程济谨慎地提醒:“师兄,此诗情真意切,然…不可示于外人,恐招祸端。” 朱允炆默然点头,将诗稿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而,诗中的句子,却已深深刻在在场几个人的心里,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成为引爆危机的引线。

时光荏苒,朱棣的永乐王朝逐渐稳固,对建文旧臣和“失踪”皇帝的搜捕并未放松,反而随着时间推移,网络越收越紧。永乐二年,危机终于降临无锡。史仲彬家族内部出了告密者,向官府举报其“勾结江湖人士,窝藏形迹可疑之僧道”。

史仲彬提前得到风声,不愧是经历过官场的人,当机立断,连夜安排朱允炆等人乘船离开太湖,前往更为繁华、寺院众多的杭州避祸。临行前,他将一张纸条塞进程济手中,上面是一个名字和地址——杭州净慈寺,住持溥洽。

“溥洽禅师乃有道高僧,或可庇护诸位。” 史仲彬语气沉痛,“此地之事,由我一力承担。陛下…应文师兄,保重!”

史仲彬说到做到。他留下来,镇定地应对官府的盘查,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声称只是收留了几个不明身份的游方僧。最终,他被逮捕下狱,受尽折磨,于次年冤死狱中。他用自己和家族的毁灭,为朱允炆争取到了宝贵的转移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