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渊渟暗涌（2/2）

玄真道长拂尘轻摆，补充道：“青阳宗弟子近日在乌蒙山一带例行巡守时，发现并驱赶了几股不明身份的探子，手法老练，隐蔽性极强，不似沐王府或寻常江湖人士的路数，倒有些像……京里缇骑的做派。对方很警觉，一击即走，未能擒获活口。”

周必贤眼神微凝，如同鹰隼发现了远处的猎物：“京里……看来皇上终究是不放心，或者说，那‘焚毙’的消息，并未让他彻底安心。加强戒备，尤其是小龙塘和青阳宗周边，外松内紧，不可大意，但也不必过度反应，徒惹猜疑。” 他沉吟片刻，手指移到舆图上标着“安南”的区域，“安南……那边局势究竟如何？”

玄真道长显然对此有所关注，回道：“据海外商队和某些特殊渠道传回的消息，安南陈氏王室内乱愈演愈烈，权臣黎季犁（后来篡位建立胡朝）跋扈日甚，已有不臣之心。占城国趁机屡屡寇边劫掠。朝廷似乎对此地局势颇为关注，有意介入，郑和船队下次南下，规模据说远超以往，或许便会借此有所动作，扬威异域，同时……也不无查探之意。”

周必贤手指轻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多事之秋。对我们而言，周边越乱，朝廷注意力被牵扯，未必是坏事。继续关注，安南、占城、乃至暹罗，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随着周廷璐开始咿呀学语，能模糊地吐出“爹”、“娘”的音节，以及周廷璋摆脱了奶娘的扶持，能够自己摇摇晃晃走上一小段路，禄国公府的内宅充满了孩童蓬勃的生机与偶尔的啼哭喧闹。刘青和宋玲珑相处和睦，一个温婉大气，一个爽利明快，共同将府中繁杂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必畅婚后，大多时间仍住在小龙塘陪伴文隐，悉心打理那个小院，偶尔回府小住，气色红润，眉宇间那抹因往事而积郁的轻愁散去了大半，眼神明亮而安宁，让刘瑜和奢香看在眼里，倍感欣慰。

周廷玉在繁重的学业之余，最大的乐趣便是逗弄妹妹和弟弟。看着周廷璐抓着他废弃的毛笔往嘴里塞，弄得满脸墨迹，像个花脸小猫；或者周廷璋追着滚动的彩线球摔倒，瘪瘪嘴正要大哭，他赶紧做个鬼脸逗笑……在这种时刻，他体内那丝相柳之血会奇异地平静下来，暴戾之气被童真软化；而凤凰清光则愈发温煦流转，滋养着他的身心。“或许，守护这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让身边的人都能安稳生活，便是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意义之一吧。” 他有时会抱着软乎乎的妹妹，看着弟弟蹒跚学步，心中如是想着。

这一日傍晚，晚霞如火，将天空渲染得绚丽斑斓。周廷玉写完最后一张大字，仔细地洗净毛笔，放好，走到院中舒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体。父亲周必贤难得清闲，正抱着咯咯直笑的周廷璐，指着天边变幻的云彩，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什么，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应和。母亲刘青和宋玲珑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嘴角带着轻松浅淡的笑意。仆役们安静地穿梭往来，准备着晚膳，空气中开始弥漫开诱人的饭菜香气。

一派安宁、祥和的世俗烟火气象。

周廷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晚香玉初绽的芬芳和隐约的饭菜香气。他体内的相柳之血与凤凰清光，在这一片温馨的氛围中，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暂时的平衡与和谐。前路的危机与挑战，诸如朝廷的猜忌、沐晟的潜在敌意、无为教的阴影、乃至体内力量的冲突，依旧如同远处天际的阴云，潜伏在暗处。但此刻，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身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份家的温暖与安稳，真实而可贵，足以慰藉心灵，积蓄力量。

路还长，慢慢走。 他对自己说，然后扬起一个符合他年龄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向着父母和弟妹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