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瀚海擎旌(2/2)
周廷玉心中一动,商业的触角,往往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悄然延伸。 他面上只作懵懂:“京城啊……那好远哦。坐船是不是要很久?” 他心里想的却是,借着商货流动,或许能更快、更安全地织就一张属于周家的信息网。
晚膳后,书房里,烛火通明。周必贤考较的内容,已不仅仅是简单的背诵。他随手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问道:“若以史为鉴,开元盛世,何以转瞬即衰,酿成安史之乱?”
周廷玉略一思索,结合程济先生的教导和自己前世的理解,答道:“父亲,孩儿以为,其弊非一日之寒。其一,在于‘守成之难’,玄宗晚年耽于享乐,倦怠朝政,远贤臣而近小人,如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把持朝纲。其二,在于‘藩镇之祸’,府兵制败坏,边将权重,尾大不掉,中央虚弱,安禄山得以坐大。其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或许也在于‘盛极而衰’之理,承平日久,武备松弛,社会矛盾积聚,一旦爆发,便难以收拾。”
周必贤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能看到这几层,算你用了心。‘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此乃至理。然则,若你为边镇节度,当如何自处,又如何报效朝廷?”
周廷玉心知这是父亲在借古喻今,暗示周家在西南的地位。他谨慎答道:“孩儿以为,当外示恭顺,内修甲兵,保境安民,疏通商路,以实绩彰显忠诚。同时……需谨守臣节,不使朝廷生疑。” 他把“不使朝廷生疑”几个字咬得稍重。
周必贤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转而问起他武艺进展。周廷玉如实汇报,提到牛师傅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战场搏杀技巧和地形利用。周必贤这才微微颔首:“乱世立身,文武不可偏废。牛先经验丰富,你好好学。去吧。”
退出书房,周廷玉松了口气。与父亲的对答,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负重越野。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的期望,绝不仅仅是一个读书科举的文人,而是在为某种更复杂的未来做准备。
几日后的文课上,程济(承继)先生也带来了外界的消息。他并未明言来源,只是在讲解《孟子·公孙丑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时,看似随意地引申道:“如今朝廷,郑和太监率巨舰复下西洋,扬威异域,万国来朝,此可谓‘得道’之势。然,‘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真正的稳固,在于民心,在于内政。听闻东南沿海,乃至南洋诸国,近年颇不平静,海寇、藩镇(指安南等地割据势力)、乃至一些……不明势力,交错其间。”
周廷玉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郑和又下西洋了,而且重点似乎在南海方向。他联想到父亲书房里那份关于安南局势的密报,以及朱允炆“可能潜逃出海”的传言,心中了然。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命运,在此刻微妙地交织。 他故作天真地问:“先生,西洋那么远,朝廷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派那么多大船去呢?就在自己家里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程济被他这孩童式的问题逗得微微一笑,旋即肃然道:“此乃天子雄才大略,一则扬我国威,宣示教化;二则通商惠工,互通有无;三则……震慑不臣,清除边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圣王之道也。” 他话中有话,周廷玉听得明白,那“清除边患”四字,恐怕意有所指。
课程结束时,程济布置了一篇策论,题目竟是:“论海禁与开海之利弊”。周廷玉拿着题目,心中感慨程济先生的大胆与深意。这题目在永乐年间,可是相当敏感。他回到自己书房,铺开纸张,却没有立刻动笔,思绪飘飞。
“海禁?开海?这简直就是送分题啊!”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清楚闭关锁国的弊端和开放交流的重要性。但在这个时代,他不能写得太超前,必须符合当下的认知框架,又要暗藏自己的见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但也不能直接说巨人你个矮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构思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去阐述那些超越时代的观点,既要展现才华,又不能显得过于惊世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