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稚子探幽(2/2)
杨朝栋回道:“道长说,近期星象,紫微帝星光芒正盛,然辅弼之星旁有隐晦客星扰动,主征伐,亦主暗流。他提醒,需谨防‘火起南方,烟漫西陲’。”
周必贤眉头微蹙:“火起南方……是指安南战事?烟漫西陲……难道战火会波及西南?或是……别的什么?”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下去,各商队、驿站,加强戒备,往来信息严格核查。通知水西、水东各家,提高警惕,约束部众,近期勿要与沐家或外来不明势力发生冲突。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个‘稳’字。”
“是!”
杨朝栋退下后,周必贤独自在书房中踱步。朝廷对安南用兵,以及背后追查建文的行动,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周家这艘船,必须在这动荡的水域中,既不能随波逐流,也不能触礁沉没。
几天后,周廷玉完成了他的策论《试论海疆之策》。在文章中,他并未直接抨击海禁,而是先肯定朝廷“片板不许下海”是为了防御倭寇、维护治安的“一时权宜之计”,接着笔锋一转,引用孟子“泽梁无禁”的观点,委婉指出完全禁海犹如“因噎废食”,使得“沿海之民失其利源,困顿乏食”,而“番邦珍奇,不得流通于上国”,朝廷也损失了大量税收。他建议,或许可以“于特定港口,设市舶司,官营主导,有限通商”,如此既可“利国利民”,又能“怀柔远人,彰显天朝气象”,同时严格管理,防止奸民勾结外寇。
程济看到这篇文章时,眼中再次闪过惊异。这篇文章观点清晰,论证有据,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把握住了“分寸”,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看似稳妥的改良方案,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多孩童的手笔。他提笔批阅:“见识超卓,切中时弊,然‘有限通商’之议,牵涉甚广,非可轻言。存此论,以待将来。”
他没有给予更高的评价,怕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但心中对这位学生的期许,又加深了一层。周廷玉拿到批语,明白程济先生的保护之意,将文稿小心收好。他知道,这些思想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秋去冬来,黔西北的山区寒意渐浓。这一日,周廷玉正在院中练习牛先教的一套近身擒拿短打,动作迅捷狠辣,与他平日温文尔雅读书的样子判若两人。周必贤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等他一套打完,才出声:“力道尚可,速度还差些火候。对敌之时,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迟疑。”
周廷玉收势,气息微喘:“是,父亲,孩儿记下了。”
周必贤走过来,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道:“若有一日,朝廷大军压境,欲清查我周家,你当如何?”
周廷玉心中一震,知道这是父亲在考验他的心性,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他压下瞬间翻涌的相柳戾气(那气息叫嚣着“杀光他们!”),依靠凤凰清光稳住心神,沉声答道:“孩儿以为,当依律法,据理力争,示之以诚,显之以弱,争取时间,联络盟友,同时……暗藏利刃,以备不测。‘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最终要靠自身无懈可击,或强大到令人不敢轻侮。”
周必贤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周家的未来,终究要落在你们这一代肩上。” 说完,便转身离去。
周廷玉看着父亲挺拔却似乎背负着无形重担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知道,郑和船队的南下,如同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一系列连锁反应正悄然发生。安南的战火,朝廷的追查,西南的暗流……所有这些,都与他,与周家,与那个隐居在后山的前皇帝姑父,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