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狐缘道种(2/2)
张中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窗外山风呼啸,更显得屋里死寂。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承载了百年的光阴、无奈与看透。“万般皆由心,苦乐自担当。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间充满野心与戾气的密室,走出了真武山那看似森严、实则困不住他的总坛,青袍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与呼啸的山风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没出现过。
苏玉婵在密室里僵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股熟悉的、让她既恨又怕的气息真的彻底远离了真武山,她才猛地回过身,手臂一挥,把桌子上的香炉、茶具、点心盘全都扫到地上!瓷器的碎裂声在密室里格外刺耳。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受伤母兽般的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他到底还是走了!像当年一样决绝!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抛弃感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但随即,另一种情绪又像野火般烧起——是解脱!也是更深的偏执和狠戾。
‘走了也好!走了干净!’她在心里疯狂地喊,‘走了,赛儿就完全是我的了!再也没有人能干扰我!没有了你那套迂腐的道理,我一定能把她培养成圣教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圣女!到时候,我要让你看看,谁才是对的!力量!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主宰一切!’
张中的离开,对唐赛儿来说,是个沉重而突然的打击。她抱着那枚小小的桃木护身符,在瀑布边那块她和外公常坐的大石头上,呆呆地坐了一整天,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地流泪,任山风吹乱她的头发。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苦涩滋味。
苏玉婵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对唐赛儿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疼爱”和“关怀”,几乎有求必应,用更多的漂亮衣服、精美零食,以及那些看似“好玩”又“厉害”的术法,来填补张中离开后留下的空白,试图趁热打铁,把张中种下的那些“迂腐”种子彻底从唐赛儿心里拔掉。
然而,她低估了那颗种子的生命力。
张中种下的,不只是道理,更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一种叩问内心的习惯。那枚看似普通的桃木护身符,在唐赛儿感到迷茫、恐惧或被苏玉婵逼得太紧时,总能传来一丝恒定不变的温润气息,让她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更重要的是,他那些关于“心安”、“选择”、“守护”的教导,如同在她心里立了一杆无形的尺子。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从唐赛儿七岁到九岁),唐赛儿在苏玉婵的严厉教导和“厚望”下,确实学会了许多诡谲狠辣的术法。她的玄阴之体展现出惊人的潜力,修炼起阴寒属性的功法进步神速,周身散发的寒气足以让周围的草木挂上白霜。她在阵法上的造诣更是超越了教中许多资深教徒,不仅能很快掌握苏玉婵传授的复杂邪阵,有时甚至能提出连苏玉婵都为之侧目的改进意见,让阵法更加歹毒难防。无为教的教众们,对这个日渐长大的“小圣女”,敬畏一天比一天深。
但与此同时,那杆无形的尺子也在悄悄发挥作用。
每当苏玉婵要教她那些需要拿活物献祭、或者明显是为了残酷折磨对手的阴毒咒术时,唐赛儿总会下意识地找借口拖延,或者只是表面上记住口诀,私下里却从不主动练习。她开始学会在苏玉婵面前巧妙地伪装,表现得顺从又专注,其实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块属于外公的、干净明亮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会时常一个人跑到张中曾经带她去过的那些地方——瀑布边、松林里、观星的山崖,静静地坐一会儿,感受那里熟悉的自然气息,回想外公说过的话,摸着胸前的桃木符。
苏玉婵不是完全没察觉,但她大多把这归咎于小孩子的心性不定,以及张中“遗毒”没清干净。她相信,只要时间够长,随着唐赛儿力量的不断增强,当她真正体会到力量带来的掌控感与快感时,自然会彻底丢掉那些没用的“善念”,完全投入她的怀抱,成为她手里最完美的“兵器”。
她不知道的是,唐赛儿灵魂的底色,早已被那只通灵白狐的纯净本质和混元盘胎核心中蕴含的生机(凤凰清光)所注定。那份对周廷玉(混元盘胎之形的持有者)与生俱来的、莫名的亲近与牵引感,并没有因为张中的离开而消失,反而随着她自身灵性与力量的增长,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吸收着养分,只等某一天风云际会,破土而出,引领她走向她真正的宿命——去辅佐那个身负古玉的少年,共同面对那横亘了千年的因果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