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青岩问道(二)(1/2)

题记: 知识的传递如同溪流浸润土壤,看似无声却滋养万物;宿命的丝线在晨读与夜课间悄然编织,每一次提笔与沉思,都在为未来不可知的风暴积蓄破云而出的力量。——————————————————————————

每逢旬日,还有一次小测,名为“经典默释义”,考察对近期所学经典的默写与阐发能力,不合格者,旬日假期取消,需留堂补训,直至程济或叶贤点头为止。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孟夫子诚不我欺。” 在这般高强度、系统化、填鸭式的训练下,廷玉虽觉疲惫,但精神却日益充实。他知道,这是通往这个时代“正途”的必经之路,也是快速积累知识、锤炼古典思维模式的绝佳机会。他的理解力、记忆力和适应能力都远超常人,很快便在这种规律的苦读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乐趣,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心无旁骛、专注于知识海洋的感觉。

墨璃除了细心照料廷玉的起居,将他每日产生的海量笔记、草稿、试卷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外,自己也拿着那本《新数记账教程》和廷玉给她的一些基础算学书籍默默学习。她天资聪颖,尤其对数字和逻辑敏感,遇到不解之处,便在廷玉课间短暂休息或晚饭后散步时请教。廷玉也很乐意给她讲解,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放松和思路的整理。武开阳则恪尽职守,每日闻鸡起舞,勤练武艺不辍,负责小院的日常警戒和与杨朝栋所率七星卫的联络协调。他偶尔听廷玉讲解史论兵事,或是牛先(景先)谈论边塞防务,亦是津津有味,并结合自己所学加以印证思考,武艺和见识都在潜移默化中增长。

在这规律而略显枯燥的苦读生活中,小院里的其他几位特殊“住户”,也逐渐显露出他们的存在,并与廷玉的教学活动产生了愈发密切和微妙的互动。

文隐(朱允炆)大多时间依旧深居简出,或在槐荫下独自对着棋盘沉思,一手执白,一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身影落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轻愁与茫然,仿佛仍被困在那场改变命运的大火之中。但偶尔,在程济讲解史事兴衰,尤其是涉及王朝更迭、君臣之道、治国得失、甚至是宫廷权力运作的微妙之处时,他会悄然立于廊下的阴影中,倚着柱子,静静聆听,眼神复杂万千,时而追忆,时而痛楚,时而迷茫,仿佛透过那些古老的书卷和程济平静的叙述,在看自己那已然飘零远逝的过往与无法对人言说的身份。他几乎从不与廷玉主动交谈,偶尔在庭院中迎面遇上,也只是微微颔首,便沉默地侧身而过。但廷玉能敏锐地感受到,那道沉默的目光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对晚辈的关切、对往事的悲悯,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无法给予侄儿更多庇护的无奈。

姑姑周必畅则要活跃些许。她似乎已逐渐适应了青岩镇平静(或者说隐居)的生活,脸上多了些红润,眉宇间那缕因际遇而生的轻愁虽未完全散去,却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尽力经营眼下生活的坚韧与宁静。她时常抱着咿呀学语、眉眼日益清秀开朗的文奎在院中晒太阳,或是就着窗光做些针线活计,有时是给文奎缝制小衣,有时是给文隐(朱允炆)修补衣衫。她会关心廷玉的饮食起居,嘘寒问暖。“玉哥儿,读书费神,这碗百合羹是平祖母特意让人从水西捎来的上好百合熬的,最是清心润肺,趁热喝了。”“今儿个天气燥,我让厨房熬了绿豆汤,放在井里镇过了,你歇息时喝一碗解解暑气。”她的话语朴实,却透着真切的关怀。小文奎的哭声洪亮,笑容纯净无邪,挥舞着小手小脚的样子充满了生命力,为这清静中带着些许压抑的小院增添了不少生气与希望。廷玉功课间隙,偶尔会逗弄一下这个尚在襁褓、未来将承“天权文曲”星命的表弟,看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心中不由感慨命运之奇妙与安排之精巧。“谁能想到,这寻常农家小院里的婴孩,身负如此星命,而其父更是……”

而程济的另外三位“旧友”——叶贤(雪庵,即叶希贤)、杨能(应能,即杨应能)、牛先(景先,即牛景先),也并非全然隐形,他们的才学、经历与性格,在程济有意的引导和廷玉这个好学善问的“学生”的激发下,愈发深入地融入了教学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青岩教学特色”。

叶贤(雪庵)性情依旧带着御史的耿介与刚直,甚至因为长期的逃亡隐居生活,那份因压抑而愈发尖锐的批判精神,偶尔会在他听到不合“法度”的言论时迸发出来。他负责监督默写和基础经义,有时会在廷玉练习策论,涉及朝廷规制、吏治监察、言官职责、科举利弊等话题时,忍不住插言点拨几句,言辞往往犀利,直指要害,带着一种曾经身处言路、以风骨自诩的执着。“此言差矣!”他曾打断廷玉一篇关于如何优化监察制度的论述,眉头紧锁,“监察之要,在于风闻奏事,以广言路,然更需核实,岂可不辨真伪,一味攻讦,徒逞口舌之快,而失匡正时弊、裨益国政之本心?需知‘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为官者,尤其是言官,心中需有一杆秤,一头是朝廷法度,一头是天下公义!” 他虽已削发为僧,法号雪庵,但那股嵌入骨子里的刚正之气与对朝堂规则、官员操守的深刻理解,却未曾磨灭,反而在青岩小院的宁静中,沉淀得更加纯粹。

杨能(应能)则如其性格般谨慎务实,他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行政官员,而非激进的理想主义者。他更关注廷玉策论中涉及具体实务的部分,如水利兴修如何组织民力、工筑营造如何控制成本与工期、物资调度如何确保公平与效率、钱粮核算如何防止贪墨等等。一次廷玉论及漕运管理革新,提出了几条诸如“明晰分段责任”、“设立周转仓库”、“引入商船协运”的设想,杨能仔细听后,缓缓道:“设想颇具新意,可见用心。然需进一步考虑,役夫如何招募与管理,方能避免扰民又保证效率?沿途仓储选址、建设、守卫,钱粮从何而出?漕粮损耗定额如何制定才合情合理,超出部分又如何追责赔偿?商船协运,其利益如何保障,与官船关系如何协调,若遇风波盗抢,损失又该如何分摊?‘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方案再佳,若细则不清,执行无力,监督缺位,终是画饼充饥,甚至可能为胥吏贪墨大开方便之门,滋生新弊。”他话语不多,语调平缓,但每每切中实操的关键环节,显示出其当年在工部侍郎任上积累的丰富政务经验和老辣的行政眼光。

刘先(景先)则保留着那份勇武、果决与行动力,他对边防、军事、地方治安、甚至是刑名律法相关的策论题目格外感兴趣。当廷玉讨论西南土司治理方略或北御蒙古的持久之策时,他目光炯炯,甚至会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以手沾水,在石桌上粗略画出边关地形示意图或西南山川形势图,分析敌我优劣、用兵关键、粮草补给线路,以及如何利用地形、分化瓦解对手。虽因身份敏感,他不能深入畅谈具体的将领、兵力布置,更不能提及“靖难”等相关字眼,但其展现出的敏锐军事直觉、对战场态势的洞察力以及临阵果决的气度,让旁听的武开阳都心生敬佩,听得入神,课后还常常私下向牛先请教一些搏杀技巧和行军布阵的粗浅知识。

程济显然默许甚至乐见这种氛围。他有时会特意组织小范围的、非正式的“经筵”或“研讨会”,选取一个经义难点,或一个时政议题(如“如何看待开中法之利弊”、“西南土司制度未来走向蠡测”),让廷玉先行阐述观点,然后引导这几位“前辈”从各自擅长的角度——无论是法理纲常、行政实务还是军事战略——提出质疑、补充或提供截然不同的视角。这并非正式的教学环节,气氛有时甚至会因为观点冲突而显得有些紧张(尤其是叶贤参与时),却让廷玉受益匪浅。他得以跳出单一的文本学习,窥见朝堂事务运作的不同侧面、各种利益纠缠的复杂性,以及这些曾经身处权力中心、又历经惊天巨变之人所沉淀下的智慧、教训、遗憾与复杂心态。“这简直是大明版的高端智库内部研讨会啊,还是跨领域的。” 廷玉有时会这样想,更加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

在将经史基础重新夯实一遍后,程济的教学开始直指院试核心,进行更具针对性的攻坚和技巧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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