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青阳归庭(2/2)

“青阳子…” 周必贤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道号,牙关紧咬,才克制住行礼的冲动。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冷淡:“既是方外清修之人,当知军旅肃杀,非久留之地。既是要往西南寻药,可随我军同行一段,至毕节卫再做计较。” 他不再看老者,目光扫向身旁亲兵队长,“李队正,腾一辆运送药材的空车出来,请这位道长和…这位小道长上车。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是!” 亲兵队长虽不明所以,但将军命令不容置疑,立刻挥手示意。

两名亲兵上前,态度说不上恭敬,却也未敢无礼,只做了个“请”的手势。青阳子(刘伯温)再次稽首,步履沉稳,在亲兵“护送”下走向一辆卸下部分药材的平板马车。少女刘青低着头,紧紧跟在师父身后,临上车前,飞快地、深深地看了周必贤一眼,那眼神里交织着委屈、依恋和一种骤然长大的懂事与隐忍。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周必贤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晃动的车帘上,直到马车被几名亲兵“护卫”着汇入辎重队伍,他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握缰绳的手缓缓松开,掌心一片湿滑冰凉,后背甲胄下的内衬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寒意。他不动声色地驱马,紧紧跟在那辆承载着惊天秘密的马车之后,如同最忠实的护卫。

中军,玄色大纛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周起杰端坐马上,玄甲未卸,面容沉静地望着前方熟悉的黔山轮廓。十三岁的周必诚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驹跟在父亲侧后,腰杆挺得笔直,小脸上犹带着初经战阵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时不时偷眼看向父亲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又迅速端正坐姿。

前军一名传令兵飞马而至,在周起杰马前滚鞍而下,抱拳急报:“禀侯爷!少将军在前方山道发现两名可疑之人,一老一少,自称游方道士青阳子师徒,从雁荡山来,欲往西南深山采药,被少将军截下,现已安置于辎重营空车之内,少将军言请侯爷亲审!”

周起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游方道士?雁荡山?西南采药?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一丝微澜。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了。”

队伍继续前行。不多时,那辆由数名精悍亲兵“护卫”的平板马车缓缓驶至中军帅旗之下。车帘依旧低垂,封存着令人窒息的秘密。

周起杰勒住战马。周围拱卫的将佐——周三牛、丁玉、李春喜等人,目光也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车帘被一只略显苍老却稳定的手从里面掀开一角。青阳子(刘伯温)探出半个身子,宽大的旧竹笠依旧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清癯的身形和拄着竹杖的姿态,已足以让人感到一种超然的气度。他的目光平静如水,越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将领,精准地迎向端坐马上的周起杰。

十年师徒情谊!半生提携之恩!青田授业、金陵斡旋、假死脱身、万里潜行… 无数画面、无数念头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在周起杰脑中炸开!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喷涌,几乎要将他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恩师假死,欺君之罪!一旦泄露,刘府、周府满门尽灭!刘青那丫头也在车上!

周起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瞬间用力到骨节爆响,几乎要控制不住滚下马鞍,叩拜在地!但他不能!他是镇南侯!是统率数万大军班师凯旋的统帅!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一丝一毫的失态,都可能将这泼天的秘密撕开一道致命的裂缝!

电光火石间,周起杰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自然的、带着欣赏与几分豪爽的笑容。他甚至在马上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种礼贤下士的爽朗:“哦?原来是位道长!本侯观道长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定是世外高人!雁荡山至此,万里迢迢,道长辛苦!相遇即是缘法!道长欲往西南深山寻药,毕节卫乃黔地重镇,汇聚四方人物,道长不妨随本侯同往毕节暂歇,让本侯略尽地主之谊!待道长休整之后,本侯再派人向导,助道长入山,岂不便宜?届时,本侯还要扫榻相迎,聆听道长高论呢!哈哈!”

他这番话,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既给了“青阳子”极大的体面,将“审问”轻描淡写地化解为“请益”之邀,更堵住了周围所有将佐可能产生的疑虑——侯爷敬重方外高人,礼遇有加,请回府中请教,再正常不过了。果然,周三牛等人脸上原本的审视好奇之色褪去,换上了对侯爷气度的佩服。

青阳子(刘伯温)在车中再次稽首,声音平和无波,带着方外之人的淡然:“侯爷盛情,贫道感激不尽。如此,便叨扰了。”

“道长客气!” 周起杰笑容满面,大手一挥,“李队正,好生护送道长车驾,随中军同行!”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那辆承载着足以震动朝野秘密的马车,毫不起眼地汇入滚滚军伍之中。周起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投向远方毕节卫隐约的轮廓,深邃如渊。他轻轻一夹马腹,玄色战马迈开沉稳的步子。队伍继续前行,山间的薄雾不知何时悄然散去,巫溪河水在暮春的日晖下泛着粼粼金光。车轮碾过湿润的山道,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一路延伸,没入黔西北苍翠的群山深处,也延伸向吉凶未卜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