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棋枰劫争(2/2)

“大人…这?”军官有些迟疑,这命令无异于开门揖盗。

“照做!”李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钉子锈了,就得拔掉。这镇远卫里,洪武二十四年调来的那五千湖广兵,还有那个鼻孔朝天的副指挥使,就是锈得最厉害的钉子!今日,借田宗鼎这把刀,替侯爷拔了它!”他目光扫过城内几处隐约可见的、不属于周家体系的军营,杀机一闪而逝。

战斗爆发得猝不及防。思南精锐“黑虎营”果然凶悍异常,如同黑色狂潮,瞬间淹没了镇远卫外围脆弱的哨卡和前哨阵地。城门的守军象征性地抵抗了片刻,便如李远所令,“惊慌失措”地丢弃兵器旗帜,潮水般涌向洞开的城门。混乱中,那道沉重的瓮城闸门,竟真的未能及时完全落下!

“城门开了!杀进去!”,数千苗兵发出震天的咆哮,争先恐后地涌入城门洞,扑向瓮城!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硫磺味。李远一步步走下城楼,靴子踏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走向城内那几处早已被严密监视的湖广兵营。营门被粗暴撞开,里面只剩下空荡荡的营房和零星几个早已吓破胆、跪地求饶的伙夫。那五千湖广兵和他们的副指挥使,在刚才的“混乱”中,已随着“溃退”的人流,被李远刻意引导着,一起“填”进了那座血肉磨盘般的瓮城。

“大人,城内…已肃清。”一名心腹军官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远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疲惫的漠然。他解下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指挥使腰牌,随手丢给身边的亲兵:“备马。我回毕节,向侯爷请罪。”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丢城失地、丧师辱国’的罪责,总得有人去扛。”

毕节卫,镇南侯府的炉火安静地燃烧着,驱散着黔地冬日的湿寒。周起杰披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棉袍,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刘伯温(青阳子)端坐棋枰前,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枚黑玉棋子,并未落下,只是静静听着周三牛压低声音的禀报。

“杨朝栋围攻贵阳失败后逃往川南,杨晟再次接管播州全境,各部叛寨皆‘归附’。田宗鼎派出的偏师在镇远卫全歼了那五千湖广兵。李远已自行卸职在来毕节的路上请罪。”

刘伯温将指间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微响。“戏唱完了,锣鼓也敲得震天响。”他浑浊的眼珠看向周起杰,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接下来,该清场了。”

周起杰眼中寒光一闪,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他的字迹沉稳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

“令丁玉:贵阳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按照青阳宗砺锋院所给的名单,清查所有在战争期间勾结叛军,出战不力者,杀无赦”

“令杨昇:即刻整顿播州兵马,配合我七星卫,搜捕叛军余孽、清查通敌奸细,名单随后由‘砺锋院’送达。宁错杀,勿放过!”

“令:奢香坐镇水西,虎贲骑巡弋边境,震慑所有可能异动的土司!凡有异动者,杀之!”

一连串冷酷到极致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周三牛神色凛然,一一记下,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转身大步流星离去,甲叶铿锵声迅速消失在门外。

松涛阁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刘伯温看着周起杰依旧挺直的背影,缓声道:“李远那孩子…是个狠角色。镇远卫这把刀,用得够快,也够毒。”

周起杰沉默片刻,才道:“拔钉子,总要见血。他手段是酷烈了些,但…拔得干净。回头让他去青阳宗,‘砺锋院’还缺个掌总的情报头子。他那份狠劲和算计,埋在那里,比放在明处更有用。”

“也好。”刘伯温微微颔首,“借这场‘乱’,把黔地这潭水彻底搅浑,把那些藏在淤泥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晒晒太阳。北平那边…朱棣这一刀捅得够狠,李景隆这几十万大军一溃,建文的脊梁骨,怕是断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