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金枷移山(2/2)

“拿走。”宝庆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碎裂般干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中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镜中人眉眼依稀还有几分幼时的清丽轮廓,只是那双眸子,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金川门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四哥(朱棣)踏着血泊走来的身影,宫人濒死的惨叫,浓烈的血腥气……这些年来如同跗骨之蛆,夜夜入梦。如今,她这个旧朝的“遗物”,终于要被彻底清理了,像一件多余的摆设,被打包送往那瘴疠横生的西南边陲,塞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府邸,成为一个名为“主母”、实为囚徒与眼线的工具。

“殿下……”蕊初捧着凤冠,进退维谷,眼圈泛红。

“我说,拿走。”宝庆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象征尊荣的凤冠。这满殿的奢华,于她不过是镶金嵌玉的囚牢。远嫁黔中?那里等待她的,不过是另一座更大、更冰冷的囚笼罢了。她缓缓抬起手,腕间一只温润的羊脂白玉镯滑落至腕骨——这是母妃(张美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慰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锦褥光滑的缎面,留下浅浅的印痕,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新婚之夜……那个陌生的、手握重兵的禄国公……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永乐七年正月,送嫁的队伍绵延数十里,如同一条僵死的巨蟒,缓缓蠕动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离开了金陵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翟车七香,华盖如云,护卫森严。宝庆公主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身着繁复沉重的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于宽大的凤辇之中。珠帘垂落,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送行礼乐和百姓的窥探,也隔绝了她与这座囚禁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皇城。车驾启动,驶过巍峨的宫门,她没有回头。阳光透过珠帘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眸。离宫,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凋零。

禄国公府早已如临大敌般运转起来。圣旨下达那一刻,整个毕节卫城便笼罩在一种无声的紧张之中。

“承恩堂”的营建是头等大事。位置选在国公府东侧,原是一处宽敞的演武场。刘瑜亲自坐镇督办,图纸由工部官员带来,规制比照郡王府邸,极尽奢华。但刘瑜只冷眼扫过,便将图纸丢给周水生(擅长营造)与鲁震山(黔北名匠)。“规制不能差,用料用工,你们亲自把关。一砖一瓦,都要清清楚楚!”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奢香则协理一应器物采买,从紫檀家具到官窑瓷器,从蜀锦苏绣到金银器皿,流水般运入新辟的库房。每一件入库,都有专人登记造册,由陈墨(府务总管)与果基(青阳宗弟子,擅账目)双重核对。奢香看着那些精美却冰冷的物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面子,给他朱棣做足!里子,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府内人事更是暗流涌动。陈墨亲自挑选了一批身家清白、三代皆在周家为仆的“家生子”,充入承恩堂侍奉。这些人,父母兄弟皆在周家产业中效力,忠诚度远非外来宫人可比。杨朝栋(原播州少主,现府中大总管)则被严令:“公主带来的人,无论宫女、内侍还是护卫,一律安排在承恩堂外围职司!府库、账房、厨房、马厩、各处门禁,尤其是小龙塘方向的联系,绝不许他们沾手半分!若有窥探,立刻报我!”一张无形的网,在看似恭顺的准备中悄然织就。

对外,周必贤的动作更为强硬。一份思南、水西、播州土司子弟入国子监“进学”的名单迅速拟定,由田宗鼎、奢香(以水西宣慰使名义)、杨晟(播州宣慰使名义)联名上奏。名单上皆是各土司中亲近周家、或需暂时调离核心的年轻子弟。此乃明谋,既是向朝廷示好,表达“质子”诚意,更是借机将核心子弟保护在周家可控的京城范围内(由周安、周延监控),并安插眼线。同时,三省卫所的操练陡然加剧,鼓角之声日夜不息。军械库被反复清点,粮秣储备大幅增加。丁玉坐镇贵阳,岩桑巡视乌撒,雷猛督察禄水,李春喜扼守龙场驿,一道道军令如同无形的壁垒,将黔地围得铁桶一般。周必贤给各卫指挥使的密令只有一句:“安南之战在即,三省乃大军根本之地,务必稳如磐石!凡有异动,无论来自境内境外,先斩后奏!”

二月,料峭春寒未退,黔西北山野间已有零星的野花在寒风中瑟缩着绽放。毕节卫城迎来了那支规模浩大、象征着无上“恩宠”的送嫁队伍。

承恩堂已修缮完毕,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气派非凡。松涛居作为主母寝殿,更是极尽奢华,陈设器物无一不精。周必贤率阖府上下,按亲王郡王妃之礼,于府门外跪迎。他身着国公礼服,面色沉静如水。身后,刘青产后调养月余,气色稍复,依旧沉静,只是抱着女儿芳妍的手臂微微收紧。田震腹部高隆,在翠羽搀扶下勉强行礼,脸色依旧苍白。奢香、刘瑜、刘琏、刘璟、周必诚、周必畅、周必晟、周安洛……所有周家核心成员及三省主要官员,皆肃然而立。

凤辇停稳,珠帘掀起。宝庆公主在蕊初和两名大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辇车。她一身繁复的翟衣,头戴沉重的九翚四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尖俏苍白的下颌。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内心的煎熬,让她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努力挺直背脊,维持着皇家公主最后的尊严仪态,脚步虚浮地踏上猩红的地毯。

周必贤率众叩拜:“臣周必贤,率阖府上下,恭迎承恩堂主母殿下!殿下千岁!”

山呼千岁之声响起。宝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透过晃动的珠帘,她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方的周必贤——那个她的“丈夫”,沉稳冷峻,不怒自威。目光掠过他身后抱着婴孩、沉静如水的刘青,又掠过腹部隆起、难掩憔悴却依旧明艳的田震,最后扫过奢香、刘瑜等一众气质不凡的女眷……陌生的环境,复杂的关系,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让她心头涌起更深的惶恐和孤立感。她微微颔首,声音细弱而飘忽:“平身。” 在蕊初的搀扶下,她如同一个精致而易碎的琉璃人偶,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松涛居。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未知的命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