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鼎沸安南(1/2)
永乐八年十月,安南,富良江。
江水浑浊,卷着断枝与暗红的泡沫,打着旋向东奔流。空气里塞满了硝烟、血腥和尸体在湿热中加速腐败的甜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人的肺叶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战鼓的闷响与火铳的爆鸣搅作一团,撕扯着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猩红的“周”字大纛下,周必贤一身玄铁重甲凝立江岸,甲叶缝隙里糊满了泥浆和深褐色的血痂。他面甲掀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沉沉地投向江对岸那片混乱的战场。
胡季犁父子最后的精锐,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明军铁桶般的围剿中左冲右突。张辅亲率的前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楔入敌阵中心。每一次长槊的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富良江之战,尘埃落定。胡氏王朝最后的主力,土崩瓦解。
消息和血腥气一起,被快马加鞭裹进密匣,昼夜兼程,飞越千山万水,送入金陵城巍峨的奉天殿。龙椅上的朱棣览毕战报,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他提起朱笔,一道道旨意流水般颁下。
“逆首胡季犁、胡汉苍,槛送京师!复设交趾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即行汉法,革其夷俗!凡安南史志、图籍、典章、礼器,凡涉前朝旧制、悖逆之言者,尽数搜罗,付之一炬!徙闽、浙、赣军民入交趾,屯垦实边,永固南疆!敕令征夷大将军、禄国公周必贤,总督交趾三司军政,善后安民,抚定地方!”
圣旨的金黄绫绢,带着帝国不容置疑的意志,最终摊开在交趾布政使司临时衙署的正堂大案上。三颗沉甸甸的铜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并排压在周必贤亲笔所书的《安南善后十策》之上。堂下肃立着张辅、沐晟等一众将领及新委任的交趾三司属官。
千里之外的黔西北毕节卫,禄国公府深处,松涛居。
宝庆公主只觉得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反复撕裂,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金川门城破时那冲天火光、宫人绝望的哭喊、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那些被她强行封存的恐怖记忆,此刻竟随着这撕裂般的痛苦汹涌回潮,与眼前的产厄交织重叠,几乎要将她吞噬。
“啊——!”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出喉咙,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就在这时,院外遥遥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门房带着狂喜的、变了调的通传,穿透了产房内压抑的喧嚣:
“捷报!安南大捷!国公爷在富良江大破胡贼,生擒胡季犁父子!南疆平了——!”
这石破天惊的呼喊,如同注入垂死者体内的一剂强心针!宝庆公主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她双手死死抓住床沿,骨节爆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下猛挣!
“哇——!”
一声嘹亮、尖锐、充满生命力的啼哭,骤然刺破了松涛居内所有的混乱与阴霾!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稳婆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炸开。
几乎在婴儿啼哭响起的同一刹那,遥远的安南奇罗海口,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的胡季犁,正被张辅的亲兵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拽上囚车。他浑浊的老眼绝望地望着升龙城方向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最终被囚车的铁门“哐当”一声彻底隔绝。
十月深秋,一个生命在黔中艰难诞生,一个王朝在安南彻底终结,孩子被宝庆公主亲自取名叫周廷昭,她期盼孩子能 “昭显” 其父亲周必贤的赫赫战功与忠勇底色,也寄望其以 “昭” 为志 —— 在战后南疆“革其夷俗、推行汉法。”
永乐九年三月,金陵。
奉天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阳光刺眼。胡季犁、胡汉苍父子身披沉重的木枷,赤着脚,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推搡着,踉跄前行。他们蓬头垢面,昔日王侯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阶下囚的惊惶与麻木。两旁肃立的文武百官,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切割着这两个败亡之君最后的尊严。朱棣高踞丹陛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珠帘,落在阶下囚徒身上,带着主宰生死的漠然。
“罪囚胡季犁、胡汉苍,悖逆天道,抗拒王师,罪不容诛!”礼部尚书吕震展开黄绫诏书,尖利的声音响彻广场,“着即押赴西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传首交趾,示众九边!”
最后的判决如同丧钟敲响。胡季犁身体猛地一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瘫软下去,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架住。胡汉苍则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旋即被堵上了嘴。
朱棣的目光并未在阶下囚身上过多停留,他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交趾重归王化,三司已立。然夷狄难驯,非行汉法,不足以长治久安。着令有司,即刻搜缴安南境内所有史志、图籍、礼器、法典,凡涉前朝旧制、悖逆之言、鬼神巫蛊者,无论官私,尽数焚毁!片纸只字,不得留存!”
“焚书”的旨意如同投石入水,在肃静的百官中激起无声的涟漪。几位翰林院的老臣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嘴唇翕动,但终究慑于天威,未敢置一词。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抑。
安南,布政使司衙门的正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周必贤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正是朱棣那份措辞严厉、要求尽焚安南典籍的明发谕旨。三司的几位主要官员——布政使黄福、按察使杨砥、都指挥使吕毅——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窗外,隐约传来士兵粗暴的踹门声、呵斥声,夹杂着安南人压抑的哭喊和哀求。空气中仿佛飘荡着纸页被火舌舔舐的焦糊味。
黄福,这位以宽厚务实着称的布政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国公,焚书令一下,民怨沸腾啊!那些典籍,是安南士绅的命根子!强征强毁,无异于火上浇油!这几日,各地屯垦点已屡遭袭扰,人心惶惶!”
杨砥也忧心忡忡:“下官所虑者,不止是士绅。那些村社长老,世代相传的口述史、祭祀歌谣,皆在焚毁之列。此令若严格执行,恐将激变乡野,遍地烽烟!”
吕毅按着腰刀,眉头紧锁:“国公,末将手下军士,多被派去执行此令,与民冲突日增。长此以往,军心亦恐不稳!”
周必贤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焦灼的面孔,最终落回那份烫手的谕旨上。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尖上。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陛下的旨意,是‘尽数焚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何为‘尽数’?官库所藏,府县所存,世家大族之珍藏,此乃明旨所指,必须收缴焚毁,片纸不留!”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黄福等人脸色一白,刚要再劝,却见周必贤话锋一转:“然,乡野村社,愚夫愚妇,所藏不过几本黄历、几卷劝善书,或是祖传的祭祀歌谣本子。这些东西,烧了,于朝廷威严无损;不烧,或可稍安民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黄福:“黄布政,你主理民事。如何甄别何为‘悖逆典籍’,何为‘乡野俚俗’?何为必须焚毁之‘大害’,何为可网开一面之‘小疵’?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你的职责所在!要快,更要稳!既要让陛下看到安南推行汉法之决心,更要让那些安南百姓,有一条活路可走!明白吗?”
黄福浑身一震,如同醍醐灌顶!他瞬间明白了周必贤的深意——在雷霆圣旨之下,尽力撕开一道保全生机的缝隙!他猛地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明悟:“下官愚钝!谢国公指点迷津!下官这就去办!定当谨慎甄别,力求平稳!”
周必贤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吕毅:“吕指挥使,军士执行公务,严禁骚扰百姓,严禁私掠财物!违令者,军法从事!各部驻军,加强戒备,尤其要保护好新设的屯垦点!告诉将士们,他们的刀,是砍向叛逆的,不是指向手无寸铁的妇孺的!”
“末将遵令!”吕毅抱拳领命,精神也为之一振。
“杨按察,”周必贤最后看向杨砥,“你执掌刑名。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煽动叛乱、袭击军民的豪强首领,不必姑息,从严从快!但要记住,首恶必办,胁从可问。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下官明白!”杨砥肃然应道。
三人领命匆匆而去。周必贤独自留在空旷的正堂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黄玉髓印。朱棣“省亲”的旨意,如同冰冷的芒刺,始终扎在心头。这交趾总督的位子,表面风光,实则是烈火烹油。他必须尽快将这锅沸汤的盖子捂严实,哪怕底下暗流汹涌,面上也必须尽快呈现出“大定”的假象。
然而,表面的平静终究是脆弱的。锅底的暗流,远比预想的更加汹涌、歹毒。
永乐九年秋,交趾宣化府,石城洞地界。
夜幕低垂,山风呜咽。一处新设的屯垦点,几十户刚从闽地迁徙来的军户草草安顿下来。简陋的竹篱茅舍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白日里劳作的疲惫让大多数人早早沉入梦乡,只有几处窗口还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晕。
突然,一阵凄厉尖锐的竹哨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咻——!咻咻——!”
紧接着,无数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山林、沟壑中蹿出!他们动作迅捷,手持简陋却锋利的竹矛、砍刀,甚至燃烧的火把,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哨和充满戾气的嘶吼!火把被狠狠掷向茅草屋顶,干燥的茅草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向上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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