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秋闱潜澜(2/2)

周必贤颔首:“程先生学究天人,所言切中肯綮。朝廷取士,不仅要词章华美,更要通晓世务,能建言献策。你此番回黔,正好多走走看看,纸上得来终觉浅。”他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仪。宝庆公主接口笑道:“玉哥儿才回来,且让他松散两日。祭祖的事已备妥了,后日便是中秋,正合开祠。”

次日,阖家车马扈从,浩浩荡荡前往小龙塘祖宅。老宅经年扩建,气象已非往日,粉墙黛瓦,庭院深深,背倚苍山,面绕禄水,风水极佳。刘瑜与奢香老夫人早已得信,由一众仆妇簇拥着,在宅门前等候。刘瑜头发已近乎全白,精神却极矍铄,目光清亮锐利如昔。奢香夫人亦显老态,然腰背挺直,耳后那模糊的虎形胎记掩在银发间,眼神温润而深邃,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见儿孙们鱼贯下车,刘瑜未等廷玉行全礼,便一把拉住他手臂,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好,好!身子骨结实了,眼神也更亮了!”奢香则笑着摸了摸廷玉的头顶(虽他已比祖母高出许多),用略带彝音的汉话道:“我们的秀才公回来了,老祖宗们不知多欢喜。”又招呼周必贤、周必诚等:“都进来,一路辛苦。”

中秋之日,天高气清。小龙塘周氏宗祠香烟缭绕,牲醴丰洁。阖族男丁依序立于祠前,由周必贤主祭,周必诚亚献,廷玉为终献。礼乐声中,三跪九叩,朗读祝文,告慰先祖。廷玉手捧祭酒,稳步上前,于高祖周传宗、祖父周起杰等牌位前格外虔敬。当香烟袅袅升腾,弥漫殿宇之时,他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螭吻星盘玉佩,竟似与祠中那股肃穆苍古之气生出感应,微微温热起来。是夜,老宅设家宴于后园,月华如水,倾泻满院。众人围坐,分食月饼瓜果,笑语不绝。廷玉连日奔波,又经祭礼,颇感疲惫,早早辞了长辈,回旧日所居歇息。窗外桂子飘香,秋虫唧鸣。他很快沉入梦乡。

梦境却光怪陆离。恍惚间,他竟又见自身立于一片无垠星空之下,四周星河流转,浩瀚无涯。那枚玉佩悬浮于胸前,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清辉,与漫天星斗交相呼应。星辉如缕,缓缓注入他眉心祖窍。刹那间,并非具体的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感知”涌入灵台——仿佛是九州山川地脉的隐约搏动,是万千生民汇聚的微弱心念,是历史长河中无数智慧碎片闪烁的微光……它们交织成一幅混沌却宏大的图景,其中似有危机暗藏,又似有生机潜蕴。他试图捕捉,却如握流沙,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沉淀心底:未来的道路,绝非仅止于科场扬名、宦海浮沉那般简单。这星枢传承所系的,或许是更深远的命脉。

三日后,程济(程守拙)风尘仆仆从贵阳赶回小龙塘。他显得清瘦了些,目光却愈发锐利。不及歇息,便召廷玉至书房考较功课。问答之间,于经史子集、时政策论,追问极详,尤重其对西南改土归流利弊、边防粮饷筹措、土司治理演化等实学见解。廷玉谨记父亲与先生教诲,结合沿途见闻与平日所思,一一答来,虽偶有稚嫩处,然思路清晰,颇能切中要害。

程济听罢,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捻须道:“根基还算扎实,见识亦有长进。然乡试非同小可,天下英才齐聚,主考又往往是京中翰苑清流,偏好宏阔正大、裨益国是的策论。你于地方实务知之虽切,下笔时却需提炼升华,既要展现洞察,又不可失于偏激琐碎,要契合圣天子抚育万方、混一华夷之雄才大略。这几日,我将近年朝廷关于西南的几份重要谕旨、能公开的部议文书与你细析,再揣摩其中深意与措辞分寸。”

自此,廷玉白日随程济研读文章、剖析政令,夜间则独自消化习练,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梦境中所感虽玄妙,却也被他暂时压下。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金陵城中,夏府后园。夏雨柔正将一页写满娟秀字迹的纸笺递给朱玉宁。上面罗列着数项物产:“黔东朱砂,质冠天下,然开采、运输皆受官府严控,民间流通者寡,价昂且真伪难辨;黔西北生漆,品质上佳,产量颇丰,惜深藏山中,外运艰难,多被邻近川滇商人以低价收走;另有一种‘禄水秋白’,据传是黔地名酿,醇厚甘冽,太祖时曾为贡品……”

朱玉宁蹙着精巧的眉头,指尖点着“朱砂”二字:“这东西,宫里丹房、御药房年年需用,各地督抚进上的也不少,若能得一条稳妥来路,自是极好。只是管制太严,风险不小。”又看向“禄水秋白”,“酒倒是好办,若能寻得酿法或是可靠货源,在江南不愁销路。

秋风掠过金陵秦淮河的画舫笙歌,也吹拂着黔北小龙塘祖宅书房窗前的灯焰。廷玉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程济布置的策论已草就,题为《论边地长治久安之本》,文中他谨遵师训,将一路所见所闻的民生艰难、吏治得失,皆化入“圣德教化”、“仁政惠民”的宏大框架之下,笔法庄重,引经据典。唯有在论及“通商惠工”可使“地无遗利,民有余财”时,笔下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力度,将那梦中模糊所见与沿途听闻的商贸壁垒、物产壅滞之状,隐含其中。

他吹干墨迹,望向窗外的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