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双姝谋局(2/2)

夏雨柔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时势有多大,机会便有多大。女儿便尽力做多大。眼下,是为府中开源,为父亲分忧,稳固家基。他日…或许能借此编织一张更大的网,一张既能网住这迁都带来的滔天巨利,亦能于风浪袭来时,护得家人周全,甚至…为国为民,略尽绵力的网。”她没有把话说尽,但夏元吉已然明白,女儿的目光和野心,早已超越了区区后宅,投向了那因皇帝一念之力而即将形成的、席卷全国的物资与财富流动的巨大漩涡。

夏元吉沉默了。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敲在人的心上。他想起自己面对国库空虚无能为力的窘迫,想起同僚中那些清廉却家计艰难、甚至需要接受炭敬冰敬来维持体面的官员,再看看眼前这个胸有惊雷、面如平湖的女儿。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冲破了某种困扰他许久的、无形的桎梏。

“好。”夏元吉重重点头,眼中既有父亲的慈爱,更有一种将重任托付给可靠盟友般的郑重,“此事…我晚间便与你母亲仔细商议。府中能动用的库银,我可先拨给你一部分。人手…就让你母亲身边最得力的林娘子带头,她办事老成,口风极紧。记住,务必谨慎,步步为营,不可张扬,更不可损及官声!”

“女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夏雨柔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她盈盈下拜,身姿舒展如兰。

回到自己的闺房,夏雨柔径直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除了惯用的笔墨纸砚,还摆着几本她费心搜集来的前朝行商笔记、各地物产志以及《九章算术》等书。她铺开一张上好的素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顺,悬停片刻,落下时,笔下出现的并非诗词绣画,而是一张初具雏形的“网”。金陵、北平、运河沿线重镇、西南木材产地、东南沿海港口…一个个重要的节点被她以精准的小字标注,无形的商业线路与信息通道开始在她清晰冷静的脑海中迅速延伸、交织、成型。她目光沉静,落笔坚定有力,仿佛一位无声的弈者,正在默默地编织着一张足以网罗即将到来的时代巨利、同时也暗藏无数风险与机遇的无形之网。

次日,天光初亮。夏府后宅一处极为僻静、寻常仆役不得靠近的厢房内,炭火暖融融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夏雨柔已端坐其中,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计划的纸稿。门帘轻响,朱玉宁穿着一身略显寻常的湖绸褶裙走了进来,虽衣着简单,但通身的气度与那双过于明亮锐利的眼睛,却丝毫不减天家贵女的锋芒。

“雨柔姐姐,这么急着叫我来,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朱玉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她自顾自地在夏雨柔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案上的纸稿。

夏雨柔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算计:“殿下先喝口茶暖暖。眉目谈不上,只是父亲那边,已然首肯。”

“当真?!”朱玉宁眼睛一亮,几乎要拍案而起,随即又强行压下声音,“夏尚书果然通达!那我们何时开始?本钱我有!父皇和母后赏赐的那些金银锞子、首饰,还有几个皇庄的岁入,我都能拿出来!”

夏雨柔看着她急切的模样,轻轻摇头:“殿下,经商非是儿戏,更非仅凭一股热情便可成事。尤其是你我身份特殊,一动一静,皆在旁人眼中。初始阶段,贵在隐秘,规模不宜过大。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的人手,清晰的路径,以及…精准的眼光。”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当前之要,首在信息。需立刻派人,分赴北平、临清、徐州、淮安等运河枢纽,以及龙江港,实地探查各类物料行情、运输费用、官仓需求、乃至市井谣言。此事,需绝对可靠之人,扮作行商或伙计,细致观察,定期密报。”

朱玉宁收敛了兴奋,认真听起来:“人选好办,我宫里有几个放了籍的老太监,他们的子侄或亲戚,有的就在外面做些小营生,人机灵,也绝对不敢背叛我。我可以让他们去。”

“如此甚好。”夏雨柔点头,“另一方面,本钱运用需有章法。初期,你我不宜直接投入过多现银。我之意,可先从周转快、需求稳的物项入手。例如,北平急需的麻绳、桐油、铁钉、普通砖瓦等,这些虽利薄,但需求量大,不易引人注目。可用部分本金,委托可靠商号少量多次采购北运,试探水路关卡,建立渠道。同时,重点研究船队带回的那些番货,哪些是皇家独享的贡品,哪些是允许发卖的‘准贡品’,其数量、品质、在北方可能的价格,都要设法摸清。这其中的利差,或许远超你我想象。”

朱玉宁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我明白了,就像下棋,不能一上来就直扑中宫,得先布局,占实地…可是,雨柔姐姐,那些真正的巨木、大石、珍稀物料,利润最大,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别人赚去?”

“自然不会。”夏雨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那些是肥肉,也是漩涡,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等着分肥。没有足够的实力和靠山,贸然伸手,只会被撕得粉碎。我们现今要做的,是积攒资本,编织网络,等待时机。或许…将来可以借助一些南方有实力的皇商,我们隐在幕后,提供信息、资金甚至部分官方渠道的便利,分润其利,而非亲自冲杀在前。”

“借鸡生蛋…分而治之…”朱玉宁喃喃道,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姐姐果然深谋远虑。好!就依姐姐之计!人手我这两日就安排下去。银钱我明日就让贴身宫女悄悄送第一批过来。具体如何做,姐姐吩咐便是!”

两个年轻的女子,在这间僻静的厢房里,对着地图和纸稿,低声却热烈地商讨着,将一场原本可能局限于后宅的“开源”计划,一步步推向一张笼罩运河、连接南北、意图网罗迁都红利的巨大商业棋局。她们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决定未来财富流向的力量。

而在遥远的黔西北青岩,周廷玉再次枯坐窗前,面前摊开的《四书集注》已许久未翻动一页。他闭着眼,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意识地颤抖、划动,竭力推演着那虚无缥缈却又重若千钧的“势”之轨迹。梦中那庞大复杂的因果巨网,与现实中听闻的迁都浩耗、郑和宝船、乃至西南驿道上增加的徭役、苗寨中隐约的不安渐渐交织在一起,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撕裂、重组。每一次艰难的推演,都耗尽他本就因思虑过度而疲弱的心神,带来更深的眩晕与彻骨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