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春闱笔竞(2/2)
第三场策问,压轴之题终于揭开——“问:帝王南面之术,以何为先?当如何权衡文武之道、张弛之度,以臻治平?”
周廷玉精神一振,心知这才是真正决定名次的关键。他闭目凝神,推衍之能运转至极致:陛下北征之意已决,却苦于粮饷筹措、朝议纷纭;太子仁弱,汉王骄悍,文武失衡;而杨荣作为主考,必期望看到既有见识又能为陛下分忧的切实之论。
他提笔蘸墨,破题直指核心:“臣闻帝王南面之术,以‘执中’为先。《书》云:‘允执厥中’。非为庸常,实乃权衡万机、措天下于衽席之要道也。”开宗明义,强调平衡之道,正中当下朝局要害。
接着,他论述“文武之道”:“文武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然则重文非怯战,乃为固本;重武非好杀,乃为御侮。今北虏未靖,武备不可弛;然中原初定,民力亦不可过耗。故陛下北征,乃为社稷久安;而太子监国,慎惜民力,亦为固本之策。二者看似相左,实为一体。所赖者,中枢调度得宜,使征伐不伤国本,固本不碍讨逆。” 这番论述,既肯定了北征的必要性,也为太子一派的谨慎立场做了合理解释,将双方矛盾巧妙转化为一体两面的协作关系,完全契合皇帝希望看到的“君臣一心”图景。
关于“张弛之度”,他写得更加大胆:“张弛之度,在于识势、顺势、用势。势者,天意民心之所向也。陛下圣武,承太祖基业,开拓疆土,此乃顺天意、应时势。然势有缓急,力有穷尽。当张时则雷霆万钧,如陛下北征;当弛时则休养生息,如太子抚民。关键在于审时度势,而非固执一端。近日朝中关于北征之争,实乃对‘势’之判断不同。若能广开言路,兼听则明,使文武诸臣各抒己见,而陛下乾纲独断,择善而从,则张弛有度,治平可期。” 这不仅是在回答策问,几乎是在为皇帝处理当前朝争提供策略了,见识胆略远超常人。
最后,他归结于“用人”:“然无论文武张弛,其本在于得人。得人则政通人和,失人则纲纪废弛。故帝王南面之术,最终在于知人善任、赏罚分明。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文武自协,张弛自宜。” 言下之意,当前的纷争某种程度上也是用人问题的体现,再次微妙地触及了皇帝的心事。
全篇策论,立足高远,见解深刻,既充分展现了经史功底,又体现出对现实政治的敏锐洞察和务实态度,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汉王与太子、文臣与武将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点,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暗中符合皇帝的期待和杨荣的理念。
三场考毕,已是九日后。二月十八日午后,贡院大门重开。举子们蜂拥而出,有的面色惨白如纸,被人搀扶;有的仰天狂笑,状若疯癫;更多的则是神情麻木,步履蹒跚。
周廷玉随着人流走出,虽面带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他一眼看到焦急等候在外的磐岳和墨璃,微微颔首示意。
回到隐庐马车中,周安早已等候在内。车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周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这九日外界发生的惊天巨变——梁潜、周冕下狱处死、太子遭陛下严斥、汉王气焰复张等事,简明扼要地道出。
周廷玉闭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果然如此。多事之秋啊。”他顿了顿,吩咐道,“周管事,这些日子,约束好底下的人,闭门谢客,尤其注意……汉王府那边的动向。另外,设法探听一下,今科士子中,可有文章格外推崇‘重武备、锐意开拓’,或者极力主张‘施仁政、与民休息’的?”
周安心领神会:“世子是担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廷玉目光投向车窗外熙攘的人群,“我等虽专心应试,却早已身在局中。早做准备,总好过临阵磨枪。”
回到隐庐,周廷玉沐浴更衣,饱餐一顿,竟是倒头就睡,直至次日晌午才醒。连日的殚精竭虑,便是他也感到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