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珠胎暗结(2/2)
沐晟冷哼一声,痛心与愤怒交织:“误会?刘夫人!我起初也不信!可这是春儿的亲笔信!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岂会拿自身的清白和性命开玩笑?拿这等事来诬陷你周家世子?!我沐晟的女儿,莫非是疯了不成!”他越说越气,转向周必贤,“禄国公!我沐家是真心想与你周家结这门亲事!自安南之后,我沐晟是敬重你的为人和本事!春儿那丫头的心思,我这当爹的岂会不知?她自赤水河回来,便时常念叨你那儿子!我默许她赴京,亦有此意!可……可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啊!你周家势大,但岂能如此欺辱我沐家女儿!”
周必贤脸色铁青,握着那封信的手微微颤抖。他深知沐晟的话虽冲,却在情在理。哪个高门贵女会用自己的名节来诬陷他人?此事若真……不仅与夏家的姻缘要告吹,周沐两家势必反目,廷玉的仕途、名声尽毁!陛下那边更无法交代!
他脑中飞速转着种种可能,是廷玉一时糊涂?是沐春误会了什么?还是……京中有小人设局?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对沐晟沉声道:“沐兄,息怒。此事蹊跷甚多。廷玉绝非敢做不敢当之徒。若果真如此,我周必贤定绑了他亲上昆明,向沐兄负荆请罪,给沐家、给沐春小姐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请沐兄暂息雷霆之怒,容我细细查问。我已遣人往京中送信,而且前几日已经收到廷玉家书,他已获陛下恩准省亲三月,不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咱们一定会问过水落石出。”
沐晟见周必贤神色不似作伪,且愿意承担责任,胸中的怒火稍歇,但担忧女儿之情更甚,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却依旧沉重:“必贤兄,非是我不信你。只是……此事关乎春儿一生!我收到信时,几乎气炸了肺!一路赶来,心绪难平。我自是希望其中有误会,但春儿信中所言凿凿……她如今在京中,还不知如何自处?我方才失礼了。”
这时,刘青在一旁柔声开口道:“沐侯爷,关心则乱,我等皆明白。不如先请入内歇息,从长计议。若真是廷玉之过,周家绝不推诿。但若另有隐情,也需查清,方不委屈了任何一个孩子。”她心思细密,已觉此事透着一股古怪。自己的儿子眼光极高,心性也傲,即便与沐春有情,也断不会在功名未就、未得父母之命前做出如此逾越礼法之事,更何况他心有所属的是夏家小姐。
田震也附和道:“姐姐说的是。沐侯爷远来辛苦,夫君,先请沐侯爷厅内用茶吧。已派人去请必诚和几位老成持重的幕僚过来。”。沐晟见是田震开口,想起当年田震生产时自己受人怂恿差点害了她的性命,看见田震如今对自己笑颜相迎,心里甚是惭愧,于是 态度也松了下来。
周必贤点头,伸手延客:“沐兄,请。”
一行人移步花厅。方才府中的喜庆气氛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冻结,下人们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沐晟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接过侍女奉上的茶,却无心饮用。他看着面色凝重的周必贤,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与周必贤,从最初的相互忌惮、安南战场的暗自较劲到后来的并肩作战、惺惺相惜,他是真心认可这位禄国公的能力与魄力,也存了借此联姻巩固沐周两家、共镇西南的心思。女儿沐春对周廷玉有意,他是乐见的,甚至默许了她去京城寻人。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愿”!这简直是当头一棒!让他愤怒之余,又深感挫败与担忧。春儿那丫头,性子烈,若此事处理不好……他简直不敢想后果。
周必贤亦是心乱如麻。廷玉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文武双全,心性坚韧,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与夏家联姻,是一步好棋,于朝廷可示好文官集团,是周家表面上从勋贵转型到文官集团的关键,是他和廷玉制定的“两条腿走路”的重要一步,廷玉本人亦与夏小姐情投意合。如今竟横生枝节,冒出沐春有孕之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廷玉家书中的每一个字,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线索。廷玉信中提到沐春,语气平常,并无异样……难道这小子竟学会了隐瞒?他心中又怒又疑:廷玉,你若真做出此事,为父定不轻饶!可你若未曾……这沐家小姐的信,又从何说起?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奢香和刘瑜走了进来,两位老太太都是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细细思量,也觉得此事处处透着不合常理。廷玉或许少年情热,但绝非蠢笨之人,更非不负责任之徒。沐春的信,情感充沛,却于细节处模糊……尤其是“如何确信有孕”这一点,对于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来说,本该是最迷茫害怕、最需要向父亲求助确认的,但她却写得如此肯定斩钉截铁,仿佛已有了十成把握,这本身就不太正常。寻常女儿家,即便有所怀疑,也必是先暗自惊慌,找嬷嬷或侍女商议,甚至偷偷寻医,怎会如此直接且肯定地写信给父亲?
奢香沉吟道:“沐侯爷,非是妾身多疑。只是……少女怀妊,头几个月反应最是厉害,且初时难以确认。春儿小姐若果真……信中怎会无一字提及身体有何异样感受?只反复强调名节与求嫁?这……似乎有些过于急切和肯定了?倒像是……认准了某种说法,而非亲身经历?”
她的话点醒了众人。是啊,若真有了身孕,首要的是身体反应和如何保胎,确认的过程往往充满忐忑,沐春信中却全篇都在强调“已成事实”、“必须成婚”,对于怀孕本身的具体体验和确认过程语焉不详,这确实不合常理。
周必贤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亮光,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线希望。他再次看向沐晟,语气凝重了许多:“沐兄!此事恐怕真有蹊跷!绝非小儿女情态那么简单!令嫒或许……是遭人蒙蔽?或是误会了什么?廷玉虽年轻,但绝非敢做不敢当之徒!若真有此事,他早就该在家书中坦言并请罪,绝不会隐瞒至今,更不会在此时还忙着与夏家议亲!”
沐晟此刻也被奢香的话点醒,眉头紧紧锁起。是啊,春儿那丫头,虽然性子直率,有时甚至有些莽撞,但并非不识大体。若真有了身孕,信中不该是如此反应……难道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周必贤的话也有道理,周廷玉若真做了,何必隐瞒?他心中的愤怒渐渐被巨大的疑惑和对女儿处境的担忧所取代。春儿是不是被人骗了?或是……理解错了什么?一想到女儿可能因为某种误会而身处险境或者闹出大笑话,他更是心急如焚。
周必贤当机立断:“沐兄,请暂且在府中歇下,若真是误会,你我也好共同应对那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若真是廷玉之罪……我绝不姑息!”
沐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便在府中等你周家的消息!但愿……但愿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担忧。
他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却仿佛照不透此刻笼罩在黔国公府上空的重重迷雾。而那远在京城,引发了这场风暴的两位当事人——周廷玉正护送着朱玉宁、夏雨柔的车队迤逦南归,对家中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知;沐春则或许正为自己的“妙计”而得意,盘算着父亲接到信后如何快刀斩乱麻促成婚事,全然不知她基于对“摸过就会怀孕”的深信不疑而写下的那封信,已在西南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几乎动摇两大巨室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