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血雨南倾(2/2)

他的声音消失在殿外,留下的,是一片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仿佛已经提前弥漫了整个金陵城。

方孝孺的鲜血,如同一个信号,拉开了朱棣清算建文旧臣的序幕。黄子澄、齐泰被下诏狱,严刑拷打,追问“余党”和建文下落。宫中但凡与建文亲近些的太监、宫女,几乎被屠戮殆尽。昔日繁华的金陵街道,如今不时有囚车碾过,押赴刑场。菜市口的土地被一层又一层粘稠的血液浸透,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哭喊声、求饶声、刽子手行刑的呼喝声,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

这座六朝古都,在短暂的建文新政后,再次被恐惧和死亡笼罩。朱棣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以“永乐”为号、却始于无尽鲜血的新时代的到来。

消息,总是比人跑得快。

尤其是在这权力更迭、八方瞩目的时刻。通过隐秘的渠道,利用商队、驿卒,甚至是飞鸽,关于金陵剧变的碎片化信息,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越过千山万水,一路向南,飘进了黔西北的群山,最终落在了毕节卫镇南侯府的书房里。

周必贤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的纸条,久久沉默。

书房里灯火通明,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父亲和外公新丧的悲痛还沉重地压在心头,北方传来的消息,又像是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深潭。

“陛下…剃度出逃,下落不明…”

“方孝孺…拒草诏…被夷十族…”

“黄子澄、齐泰…下狱…”

“燕逆…已控制金陵,清洗旧臣…”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他仿佛能听到金陵城中百姓的哭嚎,能看到方孝孺血溅刑场的惨状,能感受到那位于他有伴读之谊、性情仁柔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的年轻皇帝逃亡时的仓皇与绝望。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周必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朱棣的狠辣果决,他早有耳闻,但如此大规模、酷烈的清算,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这是一场彻底的、血腥的权力洗牌。

他想起了父亲周起杰生前时常的忧思,想起了外公刘伯温那看似超然、实则深藏忧虑的眼神。他们苦心维持的,在朝廷与西南藩镇之间的脆弱平衡,随着建文帝的逃亡和朱棣的铁腕上台,已被彻底打破。

周家,该何去何从?

朱棣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个雄踞西南、与建文朝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曾是朱允炆伴读,妹妹曾被指婚)的镇南侯府?是安抚?是猜忌?还是…如同对付方孝孺等人一样,找机会铲除?

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危机感,如同阴云,瞬间笼罩了周必贤。他知道,周家此刻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一步走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彷徨,只剩下属于军人的冷硬和一家之主的决断。

“来人!”他沉声喝道,“即刻请奢香夫人、玄真道长,以及各位将军前来议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镇南侯府的核心成员与麾下重要将领,便齐聚于气氛凝重的书房。

奢香夫人一身素服,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悲戚,但眼神依旧锐利。玄真道长面色沉静,拂尘轻搭臂弯,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周必贤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收到的情报简明扼要地通报给众人。

“…情况便是如此。”他最后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建文陛下下落不明,燕王…朱棣已掌控金陵,正在大肆清洗旧臣。我方…与旧朝关联匪浅,新朝态度未明,西南局势,已到危急存亡之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

周必贤走到巨大的西南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我们的根基,在黔地,在滇黔川桂这片群山之中!北边的变局,我们暂时无力干预,但我们必须守住自己的根本!”

他转过身,下达了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显示出他早已深思熟虑:

“第一,奢香夫人,请您立刻行文水西、水东各部,严令约束部众,同时加派兵力,严查各处关隘,尤其是通往滇、桂方向的要道!过往行人,尤其是北面来的、形迹可疑者,务必严加盘查,但有发现,立刻秘密上报,不得声张,更不得擅自处置!” 他特意强调了“秘密”和“不得擅自处置”。寻找建文帝,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招可能的后手,必须绝对谨慎。

奢香立刻领会了他的深意,重重点头:“我明白轻重,这就去安排。”

“第二,”周必贤看向玄真道长,“道长,烦请您调动青阳宗得力弟子,他们身手敏捷,熟悉山野,请他们沿乌江、赤水河等主要水道,以及各条隐秘山径,暗中查访。目标…与奢香夫人一致,但行动要更为隐蔽,重点是探查,而非拦截。” 青阳宗弟子更像是特种侦察兵,适合执行这种隐秘任务。

玄真道长拂尘一摆,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遵命。青阳宗上下,必竭尽全力。” 刘伯温虽逝,但青阳宗与周家的羁绊更深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北边坐龙庭的是谁,想要动我周家,动我黔地,就得先问问我们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武将的血性。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周必贤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朱棣…你得到了龙椅,可能得到这天下人心?”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而我周家…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这一方净土,延续这一脉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