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齐鲁惊变(1/2)

济南城的夏日燥热不同江南。风是干剌剌的,卷着黄河故道的细沙,打在青阳济世堂的窗纸上,簌簌作响。唐赛儿正将新晒的柴胡收入药屉,指尖忽的一颤,药筛“哐当”跌在青砖地上。

韩红英掀帘进来,见状疾步上前:“小姐?”

唐赛儿摆摆手,弯腰去拾药筛,鬓角却渗出细汗。心头不由得骤紧——自三日前那队济南卫的兵丁以“查检防火”为名闯入后堂,这般没来由的心悸已是第二回。

“方才…可有人来过?”她低声问。

“只有送水的哑伯。”韩红英压低嗓音,“但他比划说,后街茶棚多了几个生面孔,腰板挺得像插了尺子。”

唐赛儿指尖捻着柴胡梗子,目光投向窗外。街市熙攘如常,挑担的、叫卖的、摇扇的,却总有那么三两个闲汉,眼神溜过济世堂的门楣时,带钩子似的顿一顿。

自周廷玉南下赈灾,这济南城便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前日刘渊然师兄暗传消息,汶水上游的土坝痕迹指向军中手法;昨日又有教众来报,青州流民首领夜间出入济南卫千户宅邸…

“红英姐,”她忽然道,“把地窖里那几箱《救世宝诰》清出来,暂挪到城隍庙耳房去。”

韩红英脸色微变:“那是咱们…”

“听我的。”唐赛儿截住她的话,声音沉静,“再让王虎叔递个话,今夜子时,我要见刘渊然道长。”

话音未落,门外骤起马蹄声!如急雨砸地,由远及近,竟在济世堂门前猛地勒停。惊马长嘶声中,夹杂着军靴踏石、刀鞘碰撞的锐响。

“围起来!”

一声暴喝撕裂市井喧嚣。但见数十名锦衣缇骑如黑云压境,顷刻封住医馆前后门。为首者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白无须,一双吊梢眼扫过门匾,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搜!”

病患惊惶退避间,那官靴已踏入堂中。唐赛儿整衣迎上,敛衽一礼:“大人何事?”

“奉北镇抚司钧令,”来人亮出腰牌,目光如毒蛇信子在她脸上逡巡,“查济世堂借医馆之名,勾结官府,密谋作乱——拿下!”

铁链哗啦作响,左右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

“且慢!”唐赛儿不退反进,腕间一翻竟亮出一面铜牌,“青阳济世堂为体恤陛下迁都辛劳,,广施医药,安抚百姓。大人何故拿人呢?”

趁这间隙,韩红英早已悄退至后堂,指尖在药柜某处机括一按,几声轻微齿轮响动,地窖暗门已滑开尺许。王虎的身影一闪而没,遁入地下密道。

“休得狡辩!”锦衣卫头目强自镇定,“北镇抚司拿人,何需理由?尔等愣着做什么!”

“大人!”堂外忽奔进一名小校,急附耳低语。那头目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瞪了唐赛儿一眼,竟咬牙挥手:“…撤!”

缇骑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一街尘土飞扬。唐赛儿独立堂中,掌心冰凉——方才那小校唇语,她读得分明:“赵王车驾已到城西…”

几乎同一时刻,南京文华殿内,周廷玉正将一份漕河工图呈予太子。

“殿下请看,此次水患冲毁堤防共计三十七处,皆在历年账册载明的‘固若金汤’之处。臣已令工部主事带人掘开溃口,发现夯土中掺杂大量沙砾,木桩竟有虫蛀旧痕…”

朱高炽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额上沁出薄汗:“他们…他们竟敢…”

“非止如此。”周廷玉又呈上一卷账目,“这是去岁山东都司奏请修缮兖州府河堤的批复发还副本。工部核减银两的批红下,盖的竟是…汉王府的私章。”

太子猛地抬头,胖脸上血色尽褪:“皇弟他…”

“殿下,”周廷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天灾不足畏,人祸始堪忧。臣在山东的人刚传回消息,赵王突然移驾济南,北镇抚司缇骑无端搜查青阳济世堂——那济世堂,明面上是商社施药之所,暗里实为监控运河异常的耳目。”

他略一顿,见太子瞳孔骤缩,继续道:“若臣所料不差,下一步,便该有‘济世堂’供认与东宫属官勾结,借赈灾之名图谋不轨的证词呈送御前了。”

“他们敢!”太子猛地捶案,茶盏倾倒,淋漓茶水污了龙纹袍袖。

周廷玉躬身拾起茶盏:“殿下息怒。此刻一动不如一静。臣已请夏尚书(夏元吉)将去岁山东河工款项驳回事宜的原始档册‘不慎’遗落在都察院李大人(李时勉)值房;沐家马帮的粮队‘恰好’载有几位擅长摹写笔迹的西南老吏,正可帮山东布政使‘回忆’起汉王府长史索要‘河工孝敬’的细节。”

他抬眼,目光清冽如剑:“铁证未集之前,请殿下即刻上表陛下,自请罚俸一年,赈济灾民——并‘恳请’汉王总揽北平防务,以显兄弟同心。”

太子怔住,旋即恍然大悟:“你要以退为进?可二弟若真掌了北平兵权…”

“北平新宫二十八万匠役,每日耗粮如山。今岁江南税粮减征,北征大军赏赉未发…”周廷玉微微一笑,“汉王殿下既忧心国事,自当为陛下分忧才是。”

朱高炽长舒一口气,颓然坐倒:“廷玉啊廷玉,若无你…”

话未说完,忽见内侍急匆匆捧黄绫奏盒入内:“殿下!北平八百里加急!陛下…陛下晕厥了!”

“什么?!”太子与周廷玉俱是变色。

拆开奏盒,却是朱棣批阅奏章时忽感眩晕,片刻即醒,已无大碍。然御笔朱批赫然在目:“太子监国失察,致东南糜烂,着闭门思过三日。一应政务,暂由汉王与内阁共议。”

周廷玉指尖一颤,颈间玉佩骤然滚烫!推衍之力不受控地涌起——他看见北平皇宫内丹药氤氲的烟气,看见汉王强抑狂喜的脸,看见赵王在济南府中把玩着一封密信,信上火漆印纹…竟与今日闯入济世堂的缇骑腰牌纹样一般无二!

“殿下,”他猛地躬身,“臣请即刻北上侍疾!”

太子愕然:“父皇已无碍,你…”

“陛下之疾,不在身,在心。臣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将山东之事的‘真相’呈于御前!”

当夜,周廷玉的快船悄然离宁。船舱内,他疾书两信。一信飞递黔地,给父亲周必贤:“…山东事急,恐涉天家。请父速调‘七星卫’旧部,密赴济南,必要时…可动用青阳宗‘非常’手段,护唐氏周全。”

另一信,则以密语写就,交磐岳亲手送递:“…告知玉宁公主,商社在北平所有地块房契,即刻转入她名下。若事有不谐,请她务必保住雨柔,速离帝都。”

船行至淮安,夜泊漕河。水面忽传来凄楚琵琶声,如泣如诉。周廷玉推窗望去,见一渔舟荡近,舟头老叟蓑衣斗笠,指拨弦丝,唱的却是山东民谣:

“汶水清哟泗水浑,官家修坝咱淘金…浑水冲了龙王庙哟,真假龙王…嘿嘿…难分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