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梅下密言(2/2)
朱玉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嘲讽和苦涩的弧度,“可是,周大人,有时候这‘忧’岂是那么容易分的?就像那塔外的寒梅,世人只看到它凌霜傲雪的风骨,赞叹它的幽香,又有谁知道它扎根冰土、忍受彻骨严寒的艰辛?”
她的话语充满了隐喻,已远远超出了具体政务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处境、对时代洪流中个人无奈的感慨。她忽然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周廷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和考验,“周大人,玉宁有一问,或许唐突,却想听听大人的真心话。”
“殿下请讲。” 周廷玉神色一肃。“若有一天,为了大局稳定,为了保全更多人的利益,需要你去做一些…… 或许会让你清誉受损,被朝野非议,甚至被世人所误解之事,你会如何抉择?”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意味深长,直指为臣为人的核心困境。周廷玉迎着她灼灼的目光,心中飞速思索。她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和原则?还是在为某种未来的可能性做铺垫?抑或是…… 她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这既是对她信任的回应,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臣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扪心无愧于己身。上,对得起陛下、太子殿下的信任;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的供养。若果真于国于民有利,能助大局渡过难关,个人的一时毁誉,臣…… 认为不足挂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朱玉宁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泛起一丝复杂的光彩,有欣赏,有动容,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不足挂齿’。”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斋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无尽的怅惘,“可是,廷玉,这世道,有时候并非黑白分明,对错易辨。很多路,走在上面,便是身不由己。就像…… 就像我对你……” 她的话音到这里,骤然刹住,像是猛然惊觉失言,脸上倏地飞起两抹清晰可见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迅速低下头去,无意识地用力绞着手中那块绣着缠枝莲纹的丝帕,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窗外的雨声、风吹过塔檐铃铛的轻响、甚至彼此那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都变得异常清晰,敲打在周廷玉的耳膜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他岂能听不懂那未尽的言语?这位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的公主,在此刻这远离宫廷樊笼、静谧无人的禅室之中,几乎已经将她那份深藏已久、不容于世俗的情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感到喉咙一阵发干,舌尖泛起苦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接受?那是滔天的僭越,是足以让周家万劫不复的取祸之道!拒绝?且不说是否会深深伤害眼前这位一片真心的女子,更可能破坏掉目前与公主之间这种微妙而重要的联盟关系,这对于需要借助其力量应对未来风暴的周家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损失。更何况,扪心自问,面对这样一个才情出众、容貌倾城、屡次在关键时刻对自己倾心相助的知己,他周廷玉就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毫无触动吗?那一次次默契的对视,那一回回暗中的援手,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就在他心绪纷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朱玉宁却已经抬起了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却已经强行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与克制,只是那清明之下,清晰地隐藏着深深的无奈与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周大人无需为此为难。”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凄然,“玉宁自知身份,有些话,有些心思,本就不该产生,更不该宣之于口。今日冒昧相请,除了提醒大人朝中局势诡谲,需加倍小心之外,确实还有一事相告。”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短榻边,从榻上一个不起眼的锦囊中,取出的并非预想中的信函,而是一枚用素笺仔细包裹、似玉非玉、触手温润的深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此物,” 她将令牌轻轻放在棋案上,推向周廷玉,声音压得更低,“乃是我通过一些…… 特殊的渠道,偶然所得。或与三皇兄近来的行踪有关。据闻,其府中某些核心僚属,近来与一些身份神秘的方外之士,以及…… 钦天监内某些早已致仕或因故去职的旧人,过往骤然密切。虽不知他们具体在谋划何事,但在此迁都关键、天象变动频繁的敏感时节,此事绝非寻常。大人身处局中,望务必留意。”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带着一丝凝重。周廷玉心中剧震,立刻伸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渗透出来,上面的符文他虽不认识,但那种古朴神秘的气息,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青阳宗传承中提及的某些隐秘势力。赵王!果然没有真正安分!他竟然将手伸向了钦天监,甚至可能勾结了某些拥有非常手段的方外之人!朱玉宁公主提供的这条线索,虽然模糊,却至关重要,仿佛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殿下……” 周廷玉握着那枚还带着她指尖微凉温度和淡淡幽香的令牌,心情复杂沉重到了极点。这份信任,这份超越常规的情报,这份在危急关头伸出的援手,其分量,重如山岳。他看着她清减的面容,想到她身处深宫却要为自己、为太子、甚至可能为了夏雨柔而殚精竭虑,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怜惜与某种难以名状情愫的热流涌上心头。
“不必言谢。” 朱玉宁迅速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转过身去,再次望向窗外那雨幕中的琉璃塔和寒梅,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背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刻意带上了一种疏离感,“我这么做,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太子哥哥能顺利继位,也为了…… 雨柔能平安喜乐。你…… 周大人,时候不早,此地不宜久留,请快些回去吧。”
周廷玉知道,那瞬间的旖旎与冲动,已被她用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下。她依旧是那个必须恪守礼制、背负着公主身份的朱玉宁。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住,小心翼翼地将令牌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臣,明白了。多谢殿下警示。臣…… 告退。殿下…… 万请保重。”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扉时,身后又传来她极轻极轻的声音,那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的一缕梅香,仿佛是她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后的、最含蓄的叮咛:“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梅花,终究是熬过寒冬,才能有这一缕清香。周大人,前路坎坷,风波险恶,望你…… 无论如何,善自珍重。”
周廷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看到她那强装镇定却难掩落寞的背影会让自己失控。他用力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雨雪腥味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浑身一激灵,沸腾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却了不少,但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怅惘、酸楚与刚刚获得的沉重情报交织在一起,却变得更加清晰、深刻。他快步走入雨中,没有再撑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院墙边,那几株老梅正在凄风冷雨中顽强地绽放着,幽暗的冷香,丝丝缕缕,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恰如此刻他心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