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星枢窥运(1/2)

腊月二十四的南京城,正值掸尘扫房的迎春之日;雪后初霁的清晨,寒气虽依旧料峭,冬日里那稀薄却执着的阳光却已努力地洒在覆雪的屋瓦和结冰的河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家家户户皆忙碌起来,或扫除庭户积尘,或清洗冬日器具,或拆洗厚重被褥,更有甚者已开始准备各色年货;空气中弥漫着节前特有的喧闹与期盼,其间既混合着厨房飘出的炊烟、腊肉的醇厚香气,亦夹杂着孩童燃放爆竹后留下的淡淡火药硫磺味道。周廷玉缓缓推开书房雕花窗棂,凛冽寒风顺势卷入,瞬间吹散了室内因炭火久燃而积聚的暖浊气息,也让他因昨夜那场神魂激荡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抚过颈间那枚温润的螭吻星盘玉佩,昨日识海中那幅气运流转的磅礴图景依旧清晰如在目前 —— 帝星悄然北移,金陵王气骤然崩散,一股精纯至极的龙气正奔腾汇入黔西北小龙塘所在的方向。这等天地异象太过骇人,若非亲身经历,实难想象其壮阔;然则,此等足以撼动国运的天地异动,果真会是毫无缘由的偶然吗?

思绪在过去与现实间流转之际,他缓步踱至紫檀木书架前,小心翼翼抽出一册纸质已然泛黄、线装装帧亦显朴素的孤本手稿。这是外曾祖父刘伯温留给后世的札记,其中所载并非经世致用的治国策论,反倒更像是随笔杂录,间或夹杂些星象堪舆的推演、奇闻异事的记载。往日读时,只当是前辈文人闲时遣兴之作,或为规避明初严苛文字之祸而作的隐晦寓言,如今结合昨夜所见再看,字里行间却似暗藏玄机,仿佛每一处模糊的记载都在指向一个关乎天下气运的惊天秘密。

手稿翻过数页,一段更为模糊的记载映入眼帘,其中提及曾与张中借巡察天下地脉之名,于几处关键地脉节点 —— 或是自古民风淳朴、教化易行的中原腹地,或是边陲军事要冲、关乎民生安定的战略之所 —— 精心布设 “引导之枢”。这些 “枢” 并非什么传说中的神通法宝,可能是依据特定术数算法埋设的、刻有劝课农桑或教化忠义铭文的青石巨碑;是组织民力疏浚并调整流向、以利灌溉舟楫的千年古井;甚至是按照北斗星图方位、寓意 “众志成城” 而栽种的特定林木群落。其本身虽无任何奇异之处,但其存在和所处方位,却能像河道中的天然礁石或人工导流堤坝一般,在因王朝更迭、都城迁徙这等 “天地大气运” 剧烈涌动之时,对其产生微妙的偏转、分流与蓄积效应,最终使气运更多地流向那些能代表 “善政” 与 “希望” 的方向。这绝非寻常方士所言之呼风唤雨的虚妄法术,而是建立在对山川地理、星象天文、术数演算、历史兴衰规律,尤其是对民心向背之道有着极度精通基础上的宏大而精密的 “势” 之引导工程,其效果虽缓慢却持久,旨在让气运的分配更利于 “德政” 稳固、“贤明” 得助,从而减少王朝更迭时的剧烈动荡,延长承平之世;手稿末尾将此工程称为 “培植元气,导引善政”。

回想昔日初读此段时,只当是腐儒们脱离现实的理想化玄虚之谈,而今结合昨夜识海中所见的气运流转奇景,周廷玉心中豁然开朗!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山川形胜决定论?分明是外祖父与张仙师早在几十年前,乃至开国之初,便凭借其超凡绝伦的智慧,布下的一盘关乎国运民生的惊天大棋!迁都北平之举,恰恰成了他们引导这股磅礴气运 —— 其本质乃是百年间亿万黎民的民力与民心所聚 —— 实现最优分布的绝佳契机。那小龙塘的锁龙井,之所以被选为 “引导之枢” 中尤为关键的一处,正因为周家世代在黔西北抚慰彝苗百姓、开辟茶马驿路、兴办汉彝文教,切实做到了安民守土,积累了深厚的民心根基;气运来归,既是对其数代 “德政” 的认可与回报,亦可借此使西南边陲更加稳固。而皇太孙朱瞻基能吸纳大部分龙气,正因其年幼之时仁厚聪慧之名已传遍朝野,代表了士农工商对清明政治的共同期望;气运择主,恰恰体现了 “天下归仁” 的历史趋向。至于汉王、赵王二王气运遭排斥,则正是其平素骄横跋扈、暴戾不仁、结党营私、失德于天下的必然结果,正应了《尚书》中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的古训。想通此节,周廷玉对两位先贤的宏愿与智慧更是敬佩不已,这跨越数十年的深远谋算,其心系万民福祉、导正乾坤气运的胸怀,是何其辽阔深远!周家意外被置于这盘大棋的关键位置,既是祖上积德换来的莫大机缘,印证了祖辈 “守土安民” 之志的价值,也意味着将承担前所未有的责任和潜在风险。

“夫君,早膳备好了,今日灶堂做了你爱吃的鸡丝粥和糟瓜齑,还蒸了金陵特色的梅花糕。” 夏雨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婉轻柔中带着一丝节前特有的愉悦。周廷玉闻言收敛激荡心神,将手稿按原页位置小心放回樟木书匣,转身之际,正见夏雨柔亲自端着一个描金红漆食案轻步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杏子红的缠枝莲纹缎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狐裘风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显得既端庄又明丽;脸颊因方才在屋外行走而泛着健康的微红,更添几分生动气韵。府内此时已开始筹备过年事宜,廊下已挂起了几盏新糊的绘着 “福” 字的羊角灯笼,往来丫鬟仆役们的脚步也带着节前的轻快喜气,隐约能听到后院传来洒扫庭除和搬动桌椅的声响。

周廷玉伸手接过那只尚有余温的白瓷粥碗,指尖触到瓷器表面传来的暖意,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有劳夫人了。眼看便是小年,府里诸事繁忙,祭灶神、备年礼、洒扫庭除,桩桩件件皆需操心,还要你亲自顾及我的膳食。”

夏雨柔在他身侧梨花木椅上款款坐下,取过案上银筷为他布菜,柔声道:“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方才管家陈墨来回话,说城中采买的年货已大致齐备,给各房和下人的赏钱也拟好了单子,只等你过目定夺。还有,青阳宗的玄真道长特意派人送来了些自己炼制的辟邪香囊,说是用苍术、白芷、丁香等药材所制,让府里上下人等都佩戴上,以辟岁末秽气,喜迎新春佳节。”

正说着话间,沐春已一阵风似的从外面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庭院中未散的冷冽清新空气。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色骑射服,腰间束着嵌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矫健;脸颊冻得微红,额角却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枪法回来,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气:“哎呀,可算练完枪了,饿死我了!咦,鸡丝粥?好香!” 她也不客气,自顾自盛了一碗,呼呼吹着热气便喝起来,边喝边说:“我刚才看见周安带人往库房搬东西,一箱箱的,莫不是给京中各府准备的年礼?今年咱们不回黔西北过年,是不是也要给相熟的各府早早送去?我可是听说,北平那边,陛下今年要在新建的紫禁宫里过第一个年,场面定然不小;咱们南京这边虽成留都,礼数上却也不能缺了。”

周廷玉看着两位妻子,见一人温婉静美如江南春水,一人飒爽灵动似塞北秋风,心中暖意油然而生,暂且将朝堂局势的烦忧压下。他点点头,先对沐春说:“嗯,礼单要仔细斟酌妥当,既不宜过厚惹人注目,也不可太薄失了国公府礼数。尤其是东宫詹事府、夏尚书府,还有你父亲沐侯爷在京的办事处,需格外用心准备。对了,春儿,你若今日得空,写封家书随年礼一并送去云南,代我向岳父岳母问安,也说说你在南京的近况,免得他们挂念。” 他又转向夏雨柔补充道:“雨柔,商社那边,年关账目要尽快厘清,给伙计们的分红和年赏也要早些发放,让大家都能安心过个安稳年。”

沐春将口里的粥匆匆咽下,爽快应道:“好啊!我正好也想念母亲做的乳扇了,就在信里讨一些来。” 她忽然放下粥碗,身体前倾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周廷玉:“夫君,你昨晚…… 是不是没睡好?我后半夜醒来时,隐约感觉你气息有些浮动,不像平日那般沉稳悠长,倒像是耗神过度的模样。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棘手事情?” 夏雨柔闻言,也停下手中银筷,投来关切的目光。

周廷玉心中微微一动,沐春向来敏锐的直觉此刻又一次得到印证。他不能将那惊世骇俗的气运真相和盘托出,那只会徒增她们的恐慌,于眼下复杂局势毫无益处。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沐春的手背,又对夏雨柔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含糊道:“嗯,迁都诏书虽已颁下,看似大局已定,实则各方势力皆在暗中重新盘算,朝堂内外暗流涌动,思虑难免多了些。无妨,待我静坐调息片刻便好。” 他心中却十分清楚,家族得此气运滋养虽是天大的福分,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的古训犹在耳畔;若自身不能持正守心,或家族行事稍有张扬,必招无妄祸患。眼下这年关,正是韬光养晦、谨言慎行的关键时刻 —— 这龙气滋养,利弊交织:利在可使家族根基更为稳固,潜力与实力同步提升;弊则在于木秀于林,易成众矢之的,尤其需警惕帝心猜忌与政敌攻讦。

早膳用毕,周廷玉在庭院中略作踱步消食,而后便径直回到了静谧的书房,神情已恢复平日那般沉静如水。侍墨丫鬟墨璃悄无声息地进来,先将书案收拾整齐,又研好了浓淡适中的松烟墨,铺开了特制的坚韧桑皮纸,随后便默默退至门外廊下值守。

书房之内此刻只剩下周廷玉一人。他凝神静气,先在窗前伫立片刻,望着庭院中老梅枝头残留的积雪在风中簌簌飘落,直到纷乱心绪完全平复,方才缓步走到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前从容坐下。他提起紫毫笔蘸饱了墨,悬腕运笔,落字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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