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暗流惊蛰(1/2)
北平城的盛夏,西苑万寿宫内虽摆放着数尊冰鉴,丝丝寒气从中逸出,却终究难以驱散君臣间那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凝重氛围。皇帝朱棣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那宽厚的背影在烛光映照下,更显威严。他的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标记着鞑靼王庭的位置,那动作沉稳而有力,仿佛已能感受到漠北风沙的凛冽。他缓缓开口,声音沉浑如古刹钟鸣,在暖阁内回荡:“阿鲁台狼子野心,屡犯我边塞,掠我子民,坏我安宁。朕意已决,待秋高马肥之时,再度亲征,犁庭扫穴,以靖边患!” 说罢,他目光如电,倏然转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高炽,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太子,朕北征期间,由你监国。大军远征,粮秣辎重乃重中之重,你可能保障无误?”
朱高炽身躯本就丰腴,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身着厚重的蟠龙袍服,更觉汗意涔涔。听闻父皇垂询,他心中不由得一紧,急忙躬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喘息:“父皇放心,儿臣……儿臣必当竭尽全力,筹措粮饷,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他话语未尽,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心中却是百转千回。他深知北疆不宁乃国之大患,父皇意志更是难以违逆,然而一想到国库空虚、民力疲敝的现状,便觉肩头重担如山。
果然,太子话音未落,一人已疾步出列,伏地叩首,正是户部尚书夏元吉。只见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压抑的颤栗:“陛下!万万不可啊!去岁大军北征方归,国库耗费甚巨,如今存银已不足八十万两。加之今岁山东、河南等地遭遇罕见雪灾,冻毙牲畜,压垮民舍,灾民嗷嗷待哺,赈济之事刻不容缓。若此时再兴数十万大军远征,粮草、民夫、器械,无一不是巨额开支,臣……臣恐民力已竭,财赋难继,若强行征调,恐生内变,动摇国本啊!” 他说到动情处,袖中双手因紧握而指节泛白,那是一片赤诚为民请命的焦灼。
夏元吉之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工部尚书李庆随即出列,他面向朱棣,语气铿锵:“陛下,夏尚书所言虽是实情,然‘天子守国门’乃我朝立国之基!北疆不靖,则烽烟直逼畿辅,新都北平亦难安稳。相较于社稷安危,三大殿工程尚且可以暂缓,何况其他?军国大事,关乎国运,岂能因一时困窘而迟疑不决,致遗后患?” 他话语掷地有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夏元吉,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就在这文武争执初起之时,丹陛之侧,一道身影静立如山,那是汉王朱高煦。他听着夏元吉与李庆的争论,嘴角不经意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并未立即发言,但那鹰隼般的目光却与李庆有过一瞬短暂的交汇,彼此心照不宣。他心中自有盘算,北征于他而言,正是再掌兵权、树立威望的良机。
这场关于北征的争论,迅速从西苑暖阁蔓延至整个朝堂。接下来的数日,奏疏如雪片般飞向文华殿。太子一系的官员,多从民生实际出发,或详陈漕运负担已至极限,或备述地方百姓在灾荒与赋税双重压力下的困苦,核心皆指向当前财政难以支撑又一次大规模远征。而汉王麾下的勋贵、将领则纷纷上书,高喊“扫荡漠北,永绝后患”,言辞激烈者,更将反对北征之声暗指为“儒生怯战,徒误国事”。
朱高炽居于文华殿,面对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面色日益憔悴。他何尝不知北疆之患实乃心腹大患?又何尝不愿见大明王师旗开得胜?然夏元吉等人所言的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亦是血淋淋的现实。更有一层难以向外人道的隐忧,如芒在背,时时刺痛着他——二弟朱高煦素来骁勇,深得父皇赏识,若此番北征再由其执掌精锐,立下赫赫战功,其军功威望恐将更盛,自己这太子之位,只怕会更加风雨飘摇。
夜深人静时,心腹谋臣杨士奇悄然入见。见太子仍对灯枯坐,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他心中暗叹,只得近前低声劝慰:“殿下,陛下北伐之志甚坚,观近日情势,恐非言辞所能动摇。如今争之无益,反而可能触怒圣心。当前要务,在于顺应圣意,确保北征粮饷调度不出大的纰漏。特别是山东乃漕运咽喉,万不可在此刻生出乱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朱高炽闻言,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沉重的压力。
就在朝堂之上为北征之事争论不休之际,远在乐安州的汉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图景。
密室之中,烛光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幽深而诡秘。朱高煦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面对阴影中一名身着深色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使者。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禀告三弟,他暗中经营的那些‘家庙’(指白莲教势力),是时候动一动了。告诉他,务必在山东境内掀起风浪,特别是漕运沿线,若能使其断绝,父皇的北征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届时龙颜震怒,追究起来,太子和他手下那些只会哭穷喊难的官员,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那使者闻言,微微抬头,斗篷下露出一张精悍的面孔,竟是赵王府旧管事刁贵的心腹。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谄媚:“王爷深谋远虑,奴才佩服。请您放心,赵王爷已有安排。济南道新上任的那个右参议周廷玉,年少气盛,正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佛母’已然就位,‘龙女’的香火也日渐旺盛,信众越聚越多,如今只欠一场东风了。”
这所谓的“东风”,便在济南城内外悄然刮起。关于“玉泉龙女”赐药显圣、普度众生的传言,如同瘟疫般在市井巷陌流传开来,越传越神,甚至出现了所谓的“仙方”,声称能治百病、避刀兵,引得无数困苦百姓趋之若鹜。一些得了些许小恩小惠,或是心存妄念、渴望乱世求存的人们,开始私下串联,集资募款,欲在城郊玉泉山脚下为这“龙女”建立祠庙,香火供奉。
周廷玉履新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不过旬月,便接连收到数府州县呈报上来的公文,内容皆与“邪祀滋蔓”、“愚民聚众”有关。他仔细翻阅着这些文书,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他深知山东地界民情复杂,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绝不能有失。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只是依照惯例行文下属各州县,饬令“禁绝淫祀,安抚良善”,措辞平和,以免打草惊蛇。暗地里,他却唤来心腹侍卫磐岳,命其挑选机敏可靠之人,设法混入那些所谓的“龙女”信众之中,查探这股暗流的真正源头与目的。
三日后的子夜时分,济南城早已宵禁,万物沉寂。城西那家看似普通的“青阳济世堂”后院,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捷地掠过墙头,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扇隐蔽的暗门。
密室内,仅有一灯如豆,光线昏黄。周廷玉早已在此等候,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见唐赛儿一身夜行衣推门而入,眉宇间凝结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探查到真相后的霜冷之色,他不待她喘息,便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查清了?”
唐赛儿也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卷细心卷好的密报,递到周廷玉手中,语气快速而冷静:“基本明了。那所谓的‘玉泉龙女’,背后主导者是白莲教在济南府的香主,名叫王斌。此人与赵王府的旧部往来甚密,证据都在这里。他们借‘龙女’之名,不仅大肆敛财,更意图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作乱,并计划将祸水引向我们的济世堂,嫁祸我们与白莲教有染。” 她顿了顿,又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了过去,声音更压低了几分:“还有这个,是我们的人冒险截获抄录的,汉王府长史与赵王往来的密信副本。他们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借山东乱局,一石二鸟,既阻碍陛下北征,又趁机扳倒太子一系的官员,而你,作为太子赏识的新锐,正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之一。”
周廷玉就着昏暗的灯光,迅速而仔细地览阅密报与信件内容,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的流星。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决然道:“情况已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日我便以整饬风俗、严防妖言惑众为名,正式行文各州县,严查私设祠庙、聚众集会之事。赛儿,你需设法,让王斌那伙人感觉到官府即将采取大规模镇压行动,逼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发动。唯有让他们从暗处跳到明处,我们才能将其一网打尽,也才能让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言罢,他目光转向唐赛儿,见她眼中有恨意,也有隐忧,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带着宽慰与承诺:“你放心,你母亲当年的旧案,我一直在暗中追查。待此次山东之事了结,局势稳定下来,我定助你讨还这笔血债公道。”
听闻此言,唐赛儿眼眶骤然一红,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仇恨与孤苦,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猛地向前一步,扑入周廷玉怀中,声音哽咽,带着颤抖:“廷玉……谢谢你……” 千言万语,皆在这哽咽之中。周廷玉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背,手掌温柔地抚过她的青丝,无声地给予安慰和力量。烛影摇红,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弥漫着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的温情。
良久,唐赛儿情绪稍定,仍伏在他坚实的胸前,感受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还有一事,《璇玑谱》阴卷近日异动频繁,其上所载的某些隐晦符文时明时暗,似乎与北地传来的某种煞气隐隐共鸣。我心中总有些不安……担心这场即将到来的乱子,恐怕并非寻常的民变那么简单,背后或有更阴邪的力量在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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