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血沃南疆(2/2)
大理寺卿薛嵓就在黄中身侧不远处。这位平日清癯文雅、执掌刑名的三品大员,此刻绯色官袍已被鲜血和污泥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溅满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温热液体。他死死护在陈天平那辆简陋的马车前,手中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与他气质毫不相称的腰刀,笨拙却拼命地挥舞着,将一个又一个试图攀上车辕的安南兵砍翻。他口中兀自嘶喊着,声音因用力而变形:“殿下勿惊!天兵在侧!胡贼悖逆,敢犯天威,必遭天谴!!稳住!都稳住!” “文人执戈,有时候不是勇敢,而是被逼到绝境后,守护心中道统的本能。”
陈天平缩在颠簸的马车角落里,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陈朝王孙的最后一丝矜贵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物本能的、极致的恐惧。复国的梦在冰冷的刀锋面前不过是易碎的琉璃。
“黄都督!薛大人!顶不住了!胡贼伏兵太多!前后隘口都被堵死了!”一个满脸是血、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的明军把总踉跄着扑到黄中马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弟兄们……弟兄们死伤太惨了!”
黄中环顾四周,目眦尽裂。跟随他南下的五千精锐,是经历过北疆烽火考验的老兵,此刻却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空有利爪尖牙,在数倍于己的敌军借助地利发动的疯狂围攻下,阵线正被迅速撕裂、吞噬、瓦解。支棱隘口这狭窄逼仄、易守难攻的地形,成了他们无法摆脱的钢铁棺材。
“冲出去!不要恋战!保护殿下,集中所有力量,向隘口外冲!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黄中挥刀再次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敌兵,刀刃卡在对方的锁骨里,他奋力一脚踹开尸体,厉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然而,晚了。
就在明军残部试图集结力量,做最后一次冲锋时,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牛角号声,如同地狱深处敲响的丧钟在云雾缭绕的山崖上响起,雄浑、悠长,紧接着,无数巨大的滚木、礌石,被提前泼上了火油,点燃成熊熊的火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和浓密的黑烟,从两侧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崖上轰然砸落!它们如同雷神震怒投下的霹雳,沿着陡坡加速,带着无可阻挡的动能。
烈焰翻滚,浓烟冲天,仿佛将天空都染黑了一块。燃烧的巨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入混乱的明军队列之中。躲避不及的士兵,瞬间被碾成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火星四溅,引燃了地上的枯草、士兵的衣甲、甚至垂死战马的鬃毛。更加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声响彻山谷,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遮蔽了视线,混乱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达到了。“在绝对的力量和精心布置的陷阱面前,个体的勇武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天亡我也!!”黄中目睹此景,悲愤填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他奋力想稳住身边惊慌失措的亲兵和阵脚,却被一根急速翻滚而来的、燃烧着的巨大滚木狠狠撞中胸口,这位大明都督,再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只可惜,他没能等到归期。”
“黄都督!!”薛嵓目睹此景,只觉得眼前一黑,肝胆俱裂。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陈天平从颠簸欲碎的马车里死命拽出,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他手中的腰刀早已砍得卷刃,崩开了缺口,只能徒劳地、机械地挥舞着,阻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杀戮光芒的敌兵。
“薛…薛卿…”陈天平抖如筛糠,语不成句,裤裆间一片湿热,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薛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向陈天平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殉道者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逼近的敌人,嘶声道:“殿下!记住!记住今日!胡季犁弑君篡位,屠戮忠良,今日又设伏袭杀天朝天使,天人共愤!今日我死,陛下必知!大明……大明必为我等讨还血债!殿下……你……”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锋利的长矛,带着复仇般的狠厉与精准,从薛嵓身后士兵们用身体组成的、已然稀薄不堪的防线缝隙中猛然刺出,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腰腹!
“呃……”剧痛瞬间攫住了薛嵓。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穿透出来的、沾满自己鲜血和碎肉的冰冷矛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愤怒,和一丝……壮志未酬的遗憾。
“大…明…”薛嵓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猛地将身后的陈天平向前用力推开,自己却迎着那矛尖不退反进,任由长矛彻底贯穿!他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鸡,又像是展开翅膀欲扑击的苍鹰,用自己残破的文官身躯,挡住了紧随而来的数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刃!
支棱隘口的杀戮,持续了大半日,直到日头西斜,如血的残阳将满地的断肢残骸、凝固的暗红血液和焦黑的尸体染成一片诡异而悲凉的酱紫色,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垂死呻吟才渐渐平息下去。五千大明精锐,连同他们的统帅、使节,除了极少数机敏或幸运者,趁乱遁入道路两侧危机四伏的深山密林,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外,几近全军覆没。风中只余下血腥的腥甜、皮肉烧焦的恶臭,以及胜利者清理战场、搜刮战利品时发出的粗野呼喝和得意狂笑。
血腥的讯息,沿着南疆蜿蜒曲折的驿道,一路向北,最终抵达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宫殿,去叩响一位帝王的怒火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