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秋月惊雷(四十九)(1/2)
午后阳光透过直棱窗照进暖阁,四奶奶醒来时,身侧只余捂着腹部侧卧一旁金珠,爵主早已离去。待梳洗用餐后,她乘了青帷小轿,领着丫头婆子,自南郑第后门悄然而出,径往东郑第角门去。如今芝麻巷多是郑家产业,她行事又愈发低调,这般走法,既免了招摇,也合时宜。
进得东郑第后院,但见紫藤架下,老太太正由一众女眷陪着赏菊听曲。汤娘太太、秦娘子、熙伯母毕氏、大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十七奶奶、楷哥媳妇、楂哥媳妇并清娘、秀云两位姑娘皆在座。徐琼玉等人正唱着新排的《玉堂春》,弦歌婉转,一派闲适雍容。
侍立在老太太身后的锦瑟,眼角瞥见四奶奶进来,身影几不可察地向贺嬷嬷身后略避了避。
四奶奶上前向老太太行了礼,方在下首落座,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似乎落在戏文上,心思却已飞快转动。锦瑟……她此番来,仍是为此。她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借着氤氲茶烟掩去目中思量。曲音袅袅,满院秋光,恰是提那等‘小事’的,最寻常又最不惹眼的时候。
虽知此刻开口,时机未必上佳。若老太太不允,不仅颜面有失,往后也再难转圜。然则,若因迟疑而被二房那边抢先一步,失了先手,境况只怕更糟。两害相权,此刻冒险一提,纵有失颜面之险,终究比坐失良机来得划算。
一折终了,徐、臧等人暂退。丫头环佩从前院进来,上前向正拭泪的老太太尉氏禀道“老太太,十五姑娘引着咱家两位亲戚来了。”
座中诸人皆是一静。十五姐既已出嫁,又遂愿换回了身份,此刻怎又引了外人归家?环佩口称‘咱家亲戚’,更是蹊跷。是平阳远亲?蒲州卫的旧族?还是三太太山东娘家人?自七月安家舅舅走通六太太门路复任陕西都司后,五房在京确已无近亲。
四奶奶心下清明,老太太早有过话,不准十五姐再踏进此门。如今对方不仅堂皇而入,更携着外客,这无异于当众拂了她这掌家人的颜面。四奶奶按下心绪,起身道“祖母与诸位歇着,我先去瞧瞧,一会儿来回禀。”
不同于上次的试探,如今她是当家奶奶,这种事不论愿不愿意掺和,都必须面对,故而也不怕惹老太太不得意。
“亲家们且宽坐听曲。”尉氏却摆摆手,扶着锦瑟起身,面色如常“四奶奶随我去瞧瞧便是。”
自打换回身份,十五这几日都不曾露面,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不堪之事。虎哥家的未必能够应对这种乡野路数,与其最后闹得左右皆知,不如早做准备。
汤娘子会意,笑道“老太太自去,我们正好品评这满院秋菊,不急的。”
尉氏笑了笑,领了四奶奶与贺嬷嬷还有几个丫头,离了紫藤架下。一行人至三院门前,老太太又留下旁人,仅带了四奶奶与贺嬷嬷步入二院正厅。
厅内,十五姐与一中年、一青年男子已候着。见人进来,二人急忙起身见礼。
“祖母。”十五姐快步凑到尉氏跟前,见左手边是贺嬷嬷,右手边是四奶奶,想也未想便往左边挤去“四姑母她没……”
贺嬷嬷即刻侧身让开,垂首退至一旁。
“住口。”尉氏未等十五姐讲完,已甩开对方的手,沉声喝止。
果然如此,当真如此!
“小婿薛贵,叩见老太太。”那中年人趁势跪倒在地。
“外孙薛鑫,叩见老太太。”青年也随之跪下。
四奶奶心念电转,四姑母嫁的是三万卫指挥郭家。结合十五姐那半句,她立刻懂了了关窍。怕是那位早年传言身故的四姑母,并非亡故,而是……与人私奔了。如今见郑家门庭显赫,又找了回来。
她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露,反而立刻伸手扶住十五姐胳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十五妹,既是平阳四姑母一家远来,怎不先请叔父们过来相见?此乃大事,终需长辈们定夺。” 此言一出,既将此事定性为‘亲戚来访’,稳住局面,也给薛家父子递了台阶。若识趣,便该顺着这‘认亲’的路子走。
“家里事多,四哥眼看又要去湖广……”十五姐却似未察其深意,兀自欲辩。
“妹妹莫急。”四奶奶手上微紧,含笑打断,声音却更凝了两分“万事自有祖母做主。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体统,总是第一位的。”
郑虎臣赴任湖广之事尚未禀明老太太,此事万不能由十五姐捅破。四奶奶将‘规矩体统’四字稍稍咬重,十五姐触及祖母沉静的目光,方呐呐住口。
贺嬷嬷此时方从容道“老太太,奴婢去外边瞧瞧。”得了尉氏首肯,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主子们。
尉氏由四奶奶搀着,在弥勒榻上端坐。再无旁人去拉拽十五姐,任由她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地。
于是当天夜里,在智化寺正抽烟品茗的郑少保不得不忍痛将宋女官送回了大道观,然后狼狈的被马车拉回了芝麻巷。没法子,老太太虽然心神激荡,却心细如发。待打发走薛家父子,就让人把郑虎臣喊了来追问。郑虎臣打仗拼命绝不含糊,可是撒谎斗心眼,全无天赋,况且他也不愿意欺瞒老太太。于是不但将得了诏命,即将南下的事和盘托出,连带着将多日不见踪迹的郑十七下落一并卖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就是怕吓到你们。”刚刚从老太太那里过了审,不得不回到自个儿院子的老光棍,面对新一轮的三堂会审,赶忙从实招来“也不是啥见不得的事……”
“差一点就要了命,怎么能是小事。”平日里温顺的如同狸奴般的郑六爷恼了,一边帮着太太和锦奴查看伤情一边哽咽道“哪个坏良心的敢害奴的男人,佛祖保佑他被……”话没讲完,就被老光棍封住了嘴。
二娘伸手抚摸老光棍已经结痂的伤口,身子依旧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差一点就又失去了自个的男人。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揽入怀中,与此同时,十奶奶则钻进了另一边。
守在成竹轩次间门外的贤内助见此,赶忙走了进来,众目睽睽之下爬上床,开始为老光棍重新包扎。
一得到消息,郑六爷就不管不顾的拉着同样心慌的锦奴打上门来讲理。如此,彼此之间这点事,也就瞒不住二娘的知心人。好在经过这么多事,贤内助已不再如同以往般嫉恶如仇,再加上她一向来警醒,故而才要向这队公母们,表明心迹。
奴跟亲达达和太太们是一伙的,自家人,千万不要多想!万千不要想多!
“诸位娘子放心,俺虽然受了些伤,可是这几日已经好了大半……”不等老光棍讲完,有些狼狈的锦奴挣扎着坐起身“夜深了,明个儿奴来照顾。”
倒不是因为被二娘的丫头撞破她们的好事而难堪,毕竟二嫚儿、锦奴、小迷糊、乃至自个儿跟前的贴心人早就一清二楚。实在是姐妹一起也就罢了,偏偏二娘的丫头也要参与其中,这让她有些难堪。
头昏脑涨的郑六爷茫然的看向对方,又瞅瞅默不作声的二娘和贤内助,委屈道“那……”
“奴后日。”依偎在老光棍怀里的二娘却抢先道“今个儿就请妹妹照顾达达。”
郑六爷眼前一亮,抱住柔若无骨的二娘,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好姐姐,好姐姐。”
贤内助没有吭声,任凭一只臭脚兴风作浪。
“都不准走。”老光棍却大发雄威,伸手将正欲起身的二人拉进怀里“今个儿爷就让你们瞧瞧,啥叫鞠躬尽瘁……”不等讲出后四个字,就被封住了嘴。
贤内助见此,起身下床端来水盆为老光棍洁身。待做好一切后,主动退出卧房,太太们也是要面子的。稍间里,尺素和莫邪正往床上跑,显然刚刚在偷听。
“今夜都住这。”万九娘不动声色解下缠腰,将水盆放到角落,坐在了莫小娘身旁“我瞅过了,只要将养就没事了。”
“咱家爷是那听话的人吗?”莫邪无奈递了一个鲜橙给万九娘。她并没有多想,毕竟彼此都是娘子们的知心人。
果然,此刻里屋传来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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