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伞骨里的家书(2/2)
林老太太在一众小辈的簇拥下,拄着沉香木拐杖,缓步而入。
她的目光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扫过每一件展品,直到……定格在那柄油纸伞上。
满室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看到,老太太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手中的拐杖笃地一声敲在地上。
她推开前来搀扶的孙辈,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横亘了半个多世纪的荆棘之上。
她走到伞架前,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伞骨。
而后,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却曾绣出无数锦绣华章的手,颤巍巍地探入了伞骨与伞面间的夹层。
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死角。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竟真的从里面抽出来一卷被岁月染成深黄色的宣纸。
宣纸展开,上面是一行行娟秀却又因洇开的雨水而显得模糊不清的字迹。
“阿妹,此去山高水远,再无归期。我不悔走,只恨在你被父亲责罚的那晚,我没能带你一起。更恨那日我冒雨离开时,你站在窗后,连为我哭一场的勇气都没有。”
信的落款,是“姐,书语”。一封迟到了六十多年的家书。
偏厅内落针可闻。
林老太太捧着那封信,老泪纵横,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压抑了几十年的悲恸从她佝偻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化作剧烈的抽噎。
良久,她缓缓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身旁的陈嫂哑声说:“针线。”
陈嫂立刻取来了针线笸箩。
在满室寂静中,老太太穿针引线,动作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的沉稳。
她没有言语,只是低着头,一针一线,在那张脆弱的信纸边缘,用最传统的苏绣针法,补绣上了一行极小却又清晰无比的字。
绣完最后一针,她咬断丝线,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在胸口,闭上了眼。
众人凑近去看,只见那行新绣的小字是:“现在,我会替你哭了。”
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在无声的眼泪和沉默的针线中,落下了帷幕。
散场后,沈昭昭独自一人留在偏厅,整理展品的登记表。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老太太亲笔签下的名字时,目光微微一凝。
在签名的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几乎淡到看不见的印痕,若非灯光角度正好,根本无从发现。
“下次风雨来时,让孩子们先走。”
沈昭昭合上册子,心中一块巨石缓缓落地。
她走到窗边,夜色已深。
远处,林修远正在指挥工人在新开发的那片空地上浇筑地基,灯火通明。
她知道,那张由她亲手修改过数稿的图纸,项目名称赫然是“林氏女子传习所”的初稿。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周曼如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她家的阳台,晾衣绳上用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挂着几件刚洗的衣服,而在那只蝴蝶结的旁边,新挂上了一只用信纸折成的、小小的纸伞。
夜风吹过,纸伞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热情地招手,又像是在做着一场无声的告别。
沈昭昭看着照片,微微笑了。
她知道,旧的时代正在落幕,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工地,那片即将拔地而起的建筑群,在夜色中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充满了未知的力量与可能。
只是,当她的视线扫过那份摊开在临时办公桌上的施工总览图时,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微微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