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她把汤勺留在了婆婆的碗边(2/2)

是当年绣坊里,师傅对极有天分、准备传授衣钵的弟子奉上的茶,才会用的礼数。

以巾帕承器,代表的不是“我来”,而是“我承你的情,领你的孝”。

满室寂静。

沈昭昭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这一番以古礼对古礼的无声交锋。

她是在用一个更厚重、更源远流长的规矩,回应了她昨夜的“留勺”。

她当即顺势退后半步,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垂首,对着老太太行了一个极轻、却又无比郑重的晚辈礼。

一场不见硝烟的权力确认,在晨光熹微中,尘埃落定。

用膳至半,周曼如竟带着她的母亲,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绣娘前来拜年了。

这在往年是绝无可能的,二房偏支,哪有资格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就登长房的门。

老绣娘一生恭谨,进了门便要下拜,腿脚却不甚便利。

谁也没想到,林老太太看到她,竟放下手中的粥碗,破天荒地亲自站了起来,还对着管家吩咐道:“去,给我把那张带软垫的椅子搬过来,让你周家妈妈坐我身边。”

周母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脸都吓白了。

周曼如也紧张地看向沈昭昭,却见她只是笑着上前,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副崭新的、用厚实羊毛织成的护膝,亲手递到老绣娘面前:“周妈妈,这是传习所新出的样子,您试试。去年要不是您想起了失传的‘九转染’法子,我们那批云锦可就全毁了,这算是我们所有晚辈孝敬您的。”

她一番话,既给了老太太台阶,又点明了老绣娘的功劳,让这份“恩典”变得合情合理。

林老太太听着,看着眼前这位战战兢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曼如她婆婆……你娘那年走的时候,我让人把她那个宝贝针线盒给烧了……是我,太狠了。”

这话一出,周曼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位早逝的、从未被林家承认过的婆婆,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更是她母亲一生的意难平。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从林老太太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迟来的歉意。

眼泪,毫无预兆地猝然滑落,她捂住嘴,泣不成声。

沈昭昭只是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滚烫的雾气恰好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午后,雪霁天晴,难得的冬日暖阳斜斜地照进祠堂。

沈昭昭正在整理东侧的橱柜,准备将那本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织脉副册》正式归档。

祠堂内寂静无声,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旧木混合的沉静气息。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老太太竟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牌位,也没有看沈昭昭,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已经褪色的红布小包。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没有金玉,没有珠宝,竟是七枚样式古朴的黄铜顶针。

每一枚顶针的内圈,都用极细的钢针刻着不同的年份和名字。

林老太太拿起顶针,浑浊的目光里透着罕见的温柔,将它们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放入《织脉副册》的书页夹层中。

她一边放,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她们七个,是‘同源记’最后一批出师的结业弟子……也是我娘,亲点的‘织雨七线’。”

说完,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转身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她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沈昭昭一个苍老的背影。

“今年清明,你来主持祭礼。”

话音落下,她便迈步离去,将一室的光影和沉默,都留给了沈昭昭。

沈昭昭立于光影交错之间,指尖轻轻抚过铜顶针上冰冷的刻痕。

最后一枚,清晰地刻着四个字——“癸未·婉声”。

窗外,屋檐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水滴顺着瓦当滴落,敲在院中那条琉璃小径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一枚苏醒的脉搏,沉稳而有力。

清明祭礼的分量,远比年夜饭的一碗汤,沉重得多。

而那本副册里,似乎还藏着比“织雨七线”更深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