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搓澡工秦淮茹(2/2)

一进院门,正在门口纳鞋底的贾张氏就瞥见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手里的纸,三角眼一翻,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哭丧着脸?这个月工资发了没?家里快没粮了!”

秦淮茹把调令递过去,声音空洞:“厂里……把我调走了……调去澡堂了。”

“澡堂?”贾张氏愣了一下,抢过调令,她认得几个字,看清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尖利的嗓音顿时炸响了整个中院:“什么?!让你去澡堂?!给那些臭男人搓澡去?!哎呦喂!这不得丢死个人啊!老贾啊!东旭啊!你们快看看吧!我们贾家的脸都要让这个丧门星给丢尽了啊!”

她拍着大腿,嚎得惊天动地,仿佛天塌了下来:“我们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不说,现在还要去干这种下贱活儿!以后让我和棒梗在院里怎么抬头做人?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你怎么这么没本事啊!就能让人这么作践?!”

劈头盖脸的咒骂,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捅在秦淮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体谅和安慰,只有无穷无尽的埋怨和指责。

周围的邻居们被惊动,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易中海叹了口气,摇摇头缩回了屋里。傻柱刚从食堂回来,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贾张氏那泼妇样,又憋了回去,只是同情地看了秦淮茹一眼。阎埠贵躲在窗后,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只有钟浩的东厢房门窗紧闭,不知是在屋里,还是没回来。

秦淮茹站在原地,任由婆婆咒骂,邻居打量,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秦淮茹还是得去上班。她换上了一身最破旧、颜色最暗的衣服,低着头,像是奔赴刑场一样,走进了那座位于厂区角落、终日蒸汽缭绕的澡堂。

澡堂的负责人是个姓王的胖老头,看着一脸和气,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轻视和不耐烦。他没多说什么,直接扔给她一套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胶皮围裙和套袖,指了指女澡堂那边:“先去把那边池子刷了,地拖干净。男工快下班了,一会儿忙起来,机灵点!”

一整天,秦淮茹都像是在噩梦中度过。她戴着胶皮手套,忍着右手的疼痛,费力地刷洗着满是污垢和水渍的瓷砖池壁,拖着湿漉漉、沾满头发和肥皂沫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廉价肥皂和人体混杂的浑浊气味,熏得她阵阵作呕。

下午四点多,下工的汽笛拉响,澡堂迎来了最可怕的高峰期。成群结队、浑身满是油污和汗水的男工们吆喝着、笑骂着涌进澡堂,瞬间将更衣室和淋浴区挤得水泄不通。白茫茫的热气弥漫开来,夹杂着男人们粗野的玩笑、肆无忌惮的打闹和五音不全的歌声。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个新来的、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女工是谁。

“哟!这不是一车间那谁……秦淮茹吗?” “嘿!真是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还用问?偷东西被逮住了呗,车间待不下去了!” “可惜了这模样身段了,跑来给咱们搓泥儿,哈哈!” “秦师傅,过来给哥们儿好好搓搓,搓干净了有赏!” 一阵阵夹杂着猥琐和恶意的哄笑声、口哨声、调戏声,如同污水般泼向她。那些毫不避讳的、打量货物般的赤裸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恶心,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倒流,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迫自己无视那些污言秽语,机械地接过澡票,发放着衣柜钥匙,或者被某个工人叫过去,拿起粗糙的搓澡巾,忍着巨大的心理不适和那只手的疼痛,在那布满油泥和汗渍的、陌生的男性背脊上用力擦拭着。

每一下摩擦,都像是在擦拭她早已支离破碎的尊严。汗水、蒸汽和屈辱的泪水混合在一起,从她脸颊滑落。

下班回到四合院,迎接她的是贾张氏更加变本加厉的埋怨和咒骂,以及儿子棒梗嫌弃的眼神——他似乎也从外面听说了什么,觉得有个在澡堂搓澡的妈很丢人,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了。

夜里,秦淮茹躺在冰冷的板床上,听着旁边婆婆和儿子熟睡的鼾声,睁着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白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工友的鄙夷、男工的调戏、婆婆的咒骂、儿子的嫌弃……这一切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忍不住,悄悄地爬起来,披上棉袄,像一抹游魂般,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四合院,回到了那个她白天无比抗拒、此刻却唯一能容纳她哭声的地方——空旷、黑暗、潮湿、还残留着白天气味的厂职工澡堂。

空旷的澡堂里,只有角落里一盏昏暗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湿漉漉、反着幽光的地面和空荡荡的池子。空气里那股混杂的气味依旧浓郁。

秦淮茹走到女澡堂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痛苦、羞耻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冰冷的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不过是想让家里人吃饱饭,她有什么错?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么对她?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澡堂里低回、盘旋,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所吞噬,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