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线压力(2/2)

伊万诺夫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伊戈尔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索尔伯格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卡尔,你被盯上了。”厂长走到窗前,看着两人走出厂区的背影,“那个伊戈尔,不是皮毛商人。我的人查过,他三天前刚到诺尔雪平,住在港区最便宜的旅馆,但花钱很大方。而且……”他转身,盯着卡尔,“他打听过你,打听过我们从哥德堡转运的那批设备。”

卡尔的后背渗出冷汗。那批设备——褐煤液化反应釜的核心部件,高温高压阀门,精密仪表——按照查尔斯先生的指示,应该已经就地封存。但如果俄国人知道了……

“厂长,那批设备……”

“我已经转移了,不在诺尔雪平。”索尔伯格打断他,“但你还是要小心。明天去市政厅,问什么答什么,但只答他们知道的,不答他们不知道的。记住,你是来学习通用齿轮加工技术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

“还有,你的学习期可能要提前结束。”索尔伯格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封信,“这是你下一阶段的学习计划,原本安排你去乌普萨拉大学实验室参观新型材料测试技术。但现在……”他摇摇头,“不安全。我建议你学完这个月就回国。学到的知识,比多待几个月更重要。”

卡尔接过信,心里五味杂陈。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但还有很多没学。精密测量仪的校准方法,恒温车间的设计要点,高速切削的刀具技术……这些,都是芬兰急需的。

“谢谢厂长这段时间的照顾。”他由衷地说。

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膀:“卡尔,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记住,技术可以慢慢学,命只有一条。回芬兰后,好好干,但也要……小心。你们芬兰的路,比瑞典难走得多。”

离开办公室,卡尔没有回车间,而是走到厂区的小花园。三月的诺尔雪平依然寒冷,但向阳的角落,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再过一个月,春天就会到来。但卡尔知道,芬兰的春天,还很遥远。

他想起离开赫尔辛基前,查尔斯先生对他说的话:“你不是去当学生的,你是去当海绵的。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然后带回来,浇灌我们自己的土地。”

现在,海绵已经吸满了水,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会不会有网在等着。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货运列车驶出诺尔雪平站,朝哥德堡方向驶去。卡尔望着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芬兰也能造出这样的精密机床,也能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活下来,必须在帝国的夹缝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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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兰矿区,萨米部落营地,3月7日傍晚

奥拉夫蹲在刚刚熄灭的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灰烬里的余炭。灰烬中露出几块没有完全燃烧的驯鹿骨,那是萨满仪式留下的痕迹。三个小时前,萨满在这里为被擒的埃罗举行了赎罪仪式,按照萨米传统,偷窃和背叛者需在部落大会上公开忏悔,然后流放一年,期间不得接受任何部落的帮助。

埃罗已经被人押送着离开营地,朝南方的森林走去。他将独自在荒野中度过一年,如果活下来,可以重新被部落接纳;如果死了,那就是神灵的惩罚。阿伊诺长老的决定很严厉,但没有人反对——在极北之地,背叛的代价就是生存的机会。

“奥拉夫队长。”马蒂走过来,在篝火旁坐下,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埃罗走前,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伊戈尔答应他,事成之后带他去圣彼得堡,给他工作,给他房子,让他成为‘真正的俄国人’。他说他厌倦了苔原,厌倦了放牧,厌倦了永远看不到头的冬天。”

奥拉夫沉默地拨弄着灰烬。他能理解埃罗的想法。萨米青年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驯鹿在减少,苔原在缩小,传统的生存方式难以为继。而南方,那些芬兰人的工厂,俄国人的城市,代表着另一种可能——虽然危险,但充满诱惑。

“马蒂,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奥拉夫忽然问。

马蒂愣住了,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芬兰人能给我们真正的未来,我们就不会想当俄国人。埃罗想要房子和工作,我们可以给他吗?”

问题很尖锐。奥拉夫看着这个年轻的萨米人,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是个迷茫的年轻人,在芬兰和萨米之间摇摆,在两个世界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查尔斯先生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奥拉夫说,“等他到了,我们可以谈谈。矿区可以提供工作,但不可能给每个人都提供房子。学校可以教孩子认字,但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变成工程师。马蒂,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埃罗等不及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件事。”奥拉夫站起身,踩灭最后一颗火星,“第一,让萨米人看到希望。矿区的工作岗位,学校的教育机会,医疗队的健康保障——这些承诺要尽快兑现。第二,”他看向黑暗的苔原深处,“找出伊戈尔和他的同伙。只要他们在,就会继续诱惑像埃罗这样的年轻人。”

马蒂也站起来:“巡逻队已经增加到二十人,分三班,二十四小时警戒。炸药库加了铁门和锁,钥匙只有我和您有。矿洞口埋了更多的绊雷,这次用的是真炸药——只要有人触碰,能炸断腿。”

“注意安全,不要伤及无辜。”

“我明白。”

两人朝勘探队木屋走去。夜色中的苔原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冰河解冻的轻微碎裂声。但在这寂静之下,奥拉夫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气氛。萨米部落内部出现了裂痕,俄国人在暗处窥伺,而查尔斯先生的到来,可能成为引爆这一切的火星。

回到木屋,奥拉夫看到桌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信。是曼纳海姆从赫尔辛基发来的,用密语写成,报告了沃尔科夫伯爵即将到访的消息,以及议会面临的财政压力。信的最后一句是:“查尔斯先生已动身前往拉普兰,携有应对方案,然时局凶险,万望谨慎。”

奥拉夫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字迹在火焰的热量下逐渐消失,就像芬兰在帝国压力下的生存空间,正在一点点被挤压,被吞噬。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拉普兰矿区的详细地图。地图上标记着矿脉、营地、道路、驯鹿通道,还有那些潜在的冲突点。现在,他需要在这张地图上,为查尔斯的到来规划一条安全的路线,为可能的冲突准备应对方案,为萨米部落的未来寻找出路。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安。窗外,北极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生灭。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下,人类的小小争斗显得渺小而可笑。

但奥拉夫知道,正是这些渺小的争斗,决定着他所爱的人们能否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决定着他守护了二十年的苔原,是成为芬兰工业的粮仓,还是俄国控制的棋盘。

他吹灭油灯,躺在铺位上。明天,查尔斯就会抵达。而明天,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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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冬宫,沙皇书房,3月8日夜

亚历山大二世放下手中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沃尔科夫伯爵的芬兰之行计划,矿业委员会关于芬兰工业监管新规的草案,以及第三厅关于格里彭伯格家族近期动向的密报。

“舒瓦洛夫,”沙皇看向坐在对面的第三厅厅长,“你确定格里彭伯格去了拉普兰?”

“确定,陛下。”舒瓦洛夫伯爵微微躬身,“我们的人从赫尔辛基一路跟踪,他三天前出发,坐马车北上,应该是去矿区处理最近的骚乱。据拉普兰的眼线报告,萨米部落抓到了一个受俄国商人指使的破坏者,引起了内部动荡。格里彭伯格此行,应该是去安抚萨米人,稳定矿区。”

“他倒是有胆量。”沙皇冷笑,“一个德意志贵族,跑到冰天雪地的拉普兰,和那些放驯鹿的原始人打交道。你说,他图什么?”

舒瓦洛夫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我认为格里彭伯格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一方面,他是精明的商人,知道只有控制资源才能控制工业,所以不惜代价拉拢萨米人,控制拉普兰的矿。另一方面,他又有某种……理想主义。他在芬兰建学校,资助技术教育,投资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的研究。这不像纯粹的商人会做的事。”

“理想主义……”沙皇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在帝国统治下的芬兰,理想主义是最危险的东西。舒瓦洛夫,我要你确保,格里彭伯格的理想主义,永远不会变成分离主义。”

“是,陛下。我们已经加强了监控。在芬兰,索罗金和索科洛夫盯着他的工厂;在瑞典,伊戈尔盯着他的工程师;在拉普兰,我们也有眼线。只要他有任何越界行为,立刻就能掌握。”

沙皇点点头,拿起沃尔科夫的计划书:“沃尔科夫这次去,能榨出多少钱?”

“按最乐观估计,能征收到一百五十万卢布,分四年付清。”舒瓦洛夫回答,“芬兰人肯定会讨价还价,但沃尔科夫手里有牌——海关监察处,技术监管,还有对萨米部落的影响力。只要运用得当,应该能达到目标。”

“但也要注意分寸。”沙皇提醒,“芬兰的工业还在为我们造炮管,不能逼得太紧。就像挤牛奶,要慢慢挤,不能把牛挤死了。告诉沃尔科夫,他的任务是让芬兰人习惯帝国的控制,习惯帝国的索取,直到有一天,他们会觉得服从是理所当然的,反抗是不可想象的。”

“明白,陛下。”

沙皇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波罗的海,停在芬兰的位置。那片绿色的区域看起来很小,很弱,但它连接着波罗的海和北极,地下有矿,地上有林,还有一群沉默但固执的人。

“舒瓦洛夫,你知道我祖父亚历山大一世是怎么得到芬兰的吗?”

“1809年,通过战争,从瑞典手中夺取。”

“对,战争。”沙皇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但战争只能得到土地,得不到人心。七十年来,我们一直试图得到芬兰的人心,用自治,用宽容,用发展。但结果呢?”他转身,眼神锐利,“芬兰人依然觉得自己是芬兰人,不是俄国人。他们的议会,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法律,都在提醒他们这一点。而现在,他们又开始发展工业,积累力量。这是危险的信号。”

舒瓦洛夫静静听着。他知道沙皇说的对,但作为第三厅厅长,他更关心具体的威胁,而不是抽象的危险。

“陛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控制要趁早。”沙皇走回书桌前,“在芬兰的工业真正强大之前,在芬兰人真正团结之前,在他们真正有能力说‘不’之前,把缰绳收紧。沃尔科夫此行,就是收紧缰绳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芬兰彻底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而不是帝国名下的一个自治区。”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涅瓦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圣彼得堡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冬宫里的灯光永远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边疆。

而在边疆的另一端,在拉普兰的冰天雪地中,查尔斯的马车正在夜色中艰难前行。车夫尤霍凭着三十年的经验,在黑暗的苔原上找路。马车颠簸,寒风从缝隙灌进来,但查尔斯裹着熊皮大衣,闭目养神。

他知道,此去拉普兰,不止是解决一次危机,更是巩固一条战线。萨米部落,拉普兰矿区,芬兰工业的资源命脉——这条战线不能失守。

马车碾过冰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孤独。查尔斯睁开眼睛,掀开帘子一角。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北极星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

但他知道,方向虽然明确,道路却布满荆棘。帝国的压力,技术的瓶颈,资源的限制,人心的浮动——所有这些,都是他必须克服的障碍。

马车继续前行,在黑暗中,在风雪中,朝着那片埋藏着芬兰未来的土地,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