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港口晨雾(2/2)

彼得心里一沉。他知道麻烦来了。这批钻头确实是高速钢样品,是卡尔特意从瑞典带回,准备研究仿制用于精密机床的。但没想到列昂尼德带来的技术官员一眼就看出异常。

“副关长,这批货的文件齐全,收货方是合法矿业公司,用于拉普兰矿区开采,完全合规。”彼得保持镇定,但感觉后背渗出冷汗,“而且钻头数量很少,只有二十个,显然是样品或备用件。矿区岩石坚硬,需要好钻头,这很正常。”

“数量少不代表不重要。”列昂尼德冷冷地说,从瓦西里手中拿回钻头,掂了掂,“帝国规定,涉及‘可能用于军工的技术物资’,必须严格审查。这批货暂扣,等收货方提供补充文件。如果文件不全或虚假,货物没收,收货方处罚。”

他转身对瓦西里说,这次用的是俄语,但语速放慢,像是故意让彼得听懂:“记录:1878年4月5日,瑞典货船‘北欧巨人号’,货物‘矿山机械配件’中查出疑似特种合金钻头二十件,材质特殊,加工精度超出民用矿山工具范围,暂扣待查。通知收货方格里彭伯格矿业公司,限期三日提供‘最终用户证明’及‘用途安全保证书’,逾期按走私处理。”

“是,副关长。”瓦西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

彼得看着俄国人在记录本上写下那些字,知道事情麻烦了。这不是偶然抽查,是早有目标的行动。列昂尼德显然对格里彭伯格家族的货物特别关注,而且带来的技术官员很专业——他们不是普通海关官僚,是带着任务来的专业人员。

离开货船,踏上码头,浓雾开始散去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列昂尼德对彼得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主任,监察处明天正式挂牌。在这之前,请将过去半年所有进出口货物清单,特别是标注‘机械设备’、‘实验仪器’、‘工业配件’的,送到我办公室。我需要了解港口的贸易模式,以便……有效监督。”

“清单整理需要时间,有些记录是手写的,需要重新誊抄……”彼得试图拖延。

“那就抓紧时间。”列昂尼德打断他,深褐色眼睛盯着彼得,“帝国设立监察处,是为了保障贸易安全,防止违禁品流入芬兰,威胁帝国利益。希望芬兰方面积极配合。毕竟,我们都希望港口顺畅运转,不影响芬兰的经济发展,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配合,港口还能运转;不配合,可能就运转不了了。

彼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列昂尼德带着五人朝海关大楼走去,深绿色制服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像六根移动的铁栅。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锁上门,从抽屉底层取出密码本和信纸。用只有他和查尔斯能看懂的密码写了简短的密信:“货扣,钻头露,限期三日。列昂尼德专业,带技术员。需应对。”

封好信,他叫来埃里克——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稽查员是他培养了四年的心腹,父亲是港口老工人,母亲是芬兰人,绝对可靠。

“立刻送到格里彭伯格宅邸,亲手交给汉斯管家,别经第二人手。”彼得将信塞进埃里克内袋,“从后门走,避开俄国人视线。如果被问,就说去码头检查货船。”

“明白,主任。”埃里克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坚定。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港口那些常年在船上行走的水手。

彼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浓雾基本散了,赫尔辛基港完全显露在四月阴沉的天空下。远处,那艘瑞典货船还停在泊位,甲板上几个俄国官员站在那里,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更远处,港区铁轨上一列蒸汽机车正拖着满载木材的平板车驶出,喷出的白烟在灰色天空下拉得很长。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的情景。那时他二十七岁,刚升任稽查组长,港口还很小,只有两个泊位,大部分货物是木材和毛皮,运往斯德哥尔摩和圣彼得堡。二十二年,他看着港口扩大到五个泊位,看着蒸汽起重机取代人力绞盘,看着货船从帆船变成蒸汽船,看着芬兰的工业品——钢材、焦炭、机床——开始从这些码头运往世界。

而现在,铁栅正在落下。

彼得关上窗,走到墙边那幅赫尔辛基港详图前。地图是五年前请人绘制的,很精确,每个泊位、每座仓库、每条铁轨都标注清楚。他的手指在三号码头的位置停下,那里标着“二号仓库——待查货物临时存放”。

钻头就扣在那里。但更重要的是,那批货里还有别的东西——三根德国制造的精密镗床导轨,每根长三米二,是仿制瑞典车床的核心。它们藏在破碎机衬板的包装箱夹层里,列昂尼德这次没发现,但下次开箱仔细检查,一定会暴露。

必须尽快转移。但怎么转?俄国人已经盯上了。

彼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赫尔辛基港移到东边八十公里的哈米纳港,又移到西边五十公里的波尔沃港,再移到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图尔库港。这三个都是芬兰湾沿岸的中小型港口,主要处理木材、粮食、日用品,平时俄国监控不严。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虽然冒险,但必须一试。

他坐回桌前,开始写第二封信。这次是给哈米纳、波尔沃、图尔库三个港口的老朋友——都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一起喝过酒,一起扛过事,信得过。

信很短,用明语,但只有他们懂其中的暗号:“老友,近日有批特殊木材要到,需分散存放。一批松木到你处,一批橡木到波尔沃,一批桦木到图尔库。木材已裁短,每段一米,方便搬运。接头暗号:今年的木材成色如何?回:北地的木头,经得起寒。”

写完三封,封好,叫来另外三个可靠的手下,分别送往三地。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但阳光被云层挡住,港区笼罩在灰白的光线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而在照片中央,那六根深绿色的铁栅,已经牢牢钉在了赫尔辛基港的命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