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锯导轨(2/2)
“敏感?”伊尔马里皱眉。
帕维莱宁把他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里面有批钻头,被监察处扣了,说可能涉及军工。我们在检查,看有没有其他问题。你知道,列昂尼德副关长很严格,一点小问题都可能整批货没收。格里彭伯格先生交代,要仔细检查,该修的修,该藏的藏,别给俄国人留下把柄。”
这话半真半假,但合情合理。伊尔马里是芬兰人,知道俄国人最近在港口查得严,也知道格里彭伯格家族和俄国的微妙关系。他沉默了几秒,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
“需要帮忙吗?”他最终问。
帕维莱宁心里一松,知道过关了。“不用,我们快弄完了。倒是你,巡逻要小心,雨夜路滑。”
“例行公事。”伊尔马里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教授,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列昂尼德副关长……很厉害。他带来的五个人,有三个是技术专家,专门懂机械、冶金、化工。他们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真的。你们……小心点。”
说完,他提着灯笼离开,脚步声在雨夜中渐渐远去。帕维莱宁关上门,插上插销,靠在门上,感到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衬衫。
“继续。”他走回工人们身边,声音嘶哑。
锯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急。凌晨两点,第一根导轨锯断了,断面还算平整。帕维莱宁用卡尺测量,误差不到零点五毫米,可以接受。凌晨三点,第二根锯断。凌晨四点,第三根锯断。
工人们累得手臂发抖,但没人说话。他们将九段导轨——每根锯成三段,共九段,每段约一米长——搬到工作台上,用锉刀修平断面,涂上防锈油,用油纸包好,再裹上麻布。帕维莱宁亲自检查每一段,确认基准面没有损伤,包装严实。
然后分装。三段装进一个标着“哈米纳—松木板材”的木箱,里面真的装了几块松木板掩盖;三段装进“波尔沃—燕麦种子”的麻袋,藏在种子下面;三段装进“图尔库—驯鹿皮”的货包,卷在毛皮里。
“明天一早,这三批货分别上船。”帕维莱宁对安德斯说,“哈米纳的船是‘海鸥号’,早上七点开。波尔沃的是‘波罗的海号’,八点开。图尔库的是‘北方之光号’,九点开。到了地方,有人接应。接头暗号记住了?”
“记住了。”安德斯点头,“‘今年的木材成色如何?’回:‘北地的木头,经得起寒。’”
帕维莱宁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皮袋,每个装着五十马克——是预付的运费和辛苦费。工人们接过,没看,直接塞进口袋。
“谢谢你们。”帕维莱宁说,声音有些哽咽,“为了芬兰。”
安德斯握了握他的手,老工人的手掌粗糙,但温暖:“为了芬兰。”
工人们将包装好的货箱搬到仓库角落,混在其他货物中。帕维莱宁最后检查一遍仓库,确认没有留下金属碎屑、油迹、任何可疑痕迹。然后吹灭煤油灯,仓库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点远处路灯的微光。
他们悄悄离开,分头消失在雨夜中。帕维莱宁和埃里克走在一起,雨打在油布雨衣上噼啪作响。走到港区边缘时,教授回头看了一眼。二号仓库在雨夜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而里面藏着芬兰工业未来的种子,正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等待远行。
“教授,”埃里克低声问,“你觉得……能成功吗?”
帕维莱宁望着仓库的方向,雨丝在煤气路灯的光里像无数银线落下。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做了,就有希望。不做,就什么都没有。回家吧,埃里克。明天还要继续。”
两人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雨更大了,打在赫尔辛基的石板路上,打在港口的仓库铁皮屋顶上,打在那些即将启程的货船甲板上,像天地在为这个国家的命运哭泣,也像在清洗什么,准备着什么。
而在海关大楼三楼的某个窗口,列昂尼德站在黑暗中,望着雨夜中的港区。他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没喝,只是握着。窗外,一盏煤气路灯的光晕里,两个人影分开,消失在雨幕中。
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帕维莱宁教授,赫尔辛基大学的冶金学家,格里彭伯格家族的技术顾问。这么晚出现在港口,不是好事。
他转身,对阴影里的瓦西里说:“明天,重点检查二号仓库。特别是……那些被我们扣下的瑞典货。我总觉得,他们今晚在掩饰什么。”
“是,副关长。”瓦西里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列昂尼德走回窗前,望着雨夜。伏特加在杯中微微晃动,透明的液体映着窗外的灯光。他想起离开圣彼得堡前,舒瓦洛夫伯爵的交代:“芬兰人很聪明,很坚韧。你要做的不是一网打尽,是慢慢收紧,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束缚,等他们意识到时,已经动不了了。”
他喝了一口伏特加,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窗外,赫尔辛基港在雨夜中沉睡,但在这沉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