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春雪与病榻(2/2)
“马蒂……”阿伊诺没睁眼,嘴唇几乎不动,“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爷爷。”
“你……要选那条路?”
马蒂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人群还没散,低声议论着,像风吹过苔原的草。帐篷里,火塘的光在阿伊诺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更深了,像大地的沟壑。
“我选……让萨米人活下去的路。”马蒂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靠施舍,不靠出卖,靠我们自己。和芬兰人合作,但不当附庸。学他们的技术,但不忘我们的根。俄国人要来,我们不主动惹,但也不怕。苔原是萨米人的家,谁要夺走,我们就用猎刀和弓箭说话。”
阿伊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笑。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孙子,浑浊的眼里有最后一点光亮,像即将熄灭的炭火在风里最后一闪。
“好……”老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就……去争。用你的法子,争。但记住……猎人不只看眼前的脚印,要看……脚印去的方向。要看得远,马蒂……看得远……”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然后,那只一直握着马蒂的手,松开了,垂落在狼皮褥子上。呼吸停了。
马蒂跪在那里,握着祖父已经冰冷的手。萨满的吟唱声响起,法器骨片的碰撞声密集如雨。帐篷外,有人开始哭泣,先是女人,然后是孩子,最后是男人低沉的呜咽,像苔原上刮过的风,悲伤而悠长。
阿伊诺长老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而新的时代,将在后天的部落大会上,由一千二百个萨米人,用他们手中的票,决定方向。
马蒂轻轻放下祖父的手,为他合上眼睛。然后站起身,掀开门帘走出去。
晨光正好。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脊清晰如刀锋。营地中央,人们还聚集在那里,看见马蒂出来,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马蒂走到人群中央,站在那头死鹿旁。他弯下腰,拔出自己的猎刀——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刀,刀柄是驯鹿角做的,磨得光滑。他在鹿尸旁蹲下,开始剥皮。动作熟练,沉稳,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剥下完整的鹿皮,他站起身,将血淋淋的鹿皮扔在尤霍脚下。
“按长老的判决,赔尼尔斯长老一头公鹿,二十张上等鹿皮。”马蒂的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这是第一张。剩下的,天黑前送到尼尔斯的帐篷。少一张,或缺一点,按规矩,加倍。”
尤霍盯着脚下的鹿皮,脸涨得通红,但没说话。马蒂不再看他,转向人群。
“后天,部落大会。三个候选人,三条路。我不说谁好谁坏,我只说我自己。”他提高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如果我当长老,第一,学校一定会建,用芬兰人给的钱,但老师要有萨米人,教萨米语,教我们的歌谣和故事。第二,矿区的工作,萨米人和芬兰人同工同酬,受伤有医治,死了有抚恤。第三,皮毛、药材、手工艺品,我们成立合作社,统一卖,不让俄国商人压价。第四,部落的年轻人,想学技术的,送去赫尔辛基学,学费矿区出,学成要回来。第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第五,任何萨米人,想去圣彼得堡,想去哪里,我不拦。但要走得明白,要知道自己是萨米人,要知道……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苔原不认忘本的人。”
人群安静地听着。老人们在点头,年轻人在思考。尼尔斯站在一旁,看着马蒂,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些许失落。他知道,自己老了,世界变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比他更懂怎么在新时代里,让萨米人活下去。
马蒂说完,将猎刀在鹿皮上擦干净,收回刀鞘。然后转身,走回祖父的帐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准备葬礼,准备竞选,准备应对俄国人可能的手段。
但在他掀开门帘前,奥拉夫走过来,低声说:“伊戈尔刚才离开了,骑马往边境方向去了。我的人跟着,看他进了俄国哨所。马蒂,你要小心。俄国人不会让你轻易当上长老的。”
“我知道。”马蒂点头,望着边境方向。远处,雪山在阳光下刺眼地白,而山的那边,是俄国。
“帮我做件事。”他说,“去矿区,把我们最好的猎手召集起来,二十个人,要可靠,要不怕事。组成巡逻队,从今晚开始,在营地周围巡逻。特别是……通往俄国哨所的路。如果俄国人来,提前报信。如果有人带武器进营地,拦下。”
“需要武器吗?”
“猎刀,弓箭,猎枪。但除非万不得已,别用。”马蒂顿了顿,“如果俄国人带枪来……那就用。但记住,我们是自卫,不先动手。”
奥拉夫重重点头,转身离开。马蒂站在帐篷外,望着营地。炊烟从各个帐篷升起,女人们在准备早餐,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男人们在整理驯鹿用具。平凡的一天,但可能改变萨米人命运的一天。
他想起祖父的话:要看得远。
是的,要看得远。看得见后天的投票,看得见俄国人的威胁,看得见芬兰人的承诺,看得见萨米人在新时代里,该如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他掀开门帘,走进帐篷。阿伊诺的遗体已经被萨满用特制的药草水清洗过,换上了崭新的鹿皮寿衣。脸上盖着绣有太阳和驯鹿图案的白布——那是萨米人相信的灵魂去往太阳之地的指引。
马蒂跪在遗体旁,低声说:“爷爷,我会让你看见的。看见萨米人不但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在苔原上,也在新时代里。”
帐篷外,风刮过苔原,卷起细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也像无数正在升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