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夜色中的密谈(2/2)
安德森师傅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烟灰缸跳起来:“说得好!老子干了四十年,看过太多厂子倒掉,太多人失业。伊瓦洛钢厂不能倒!技术不能丢!卡尔,你说怎么做,老子就怎么做!明天我就去会会那个什么秃鹫教授,看是他的本子厉害,还是老子的眼睛厉害!”
老人的话带着粗粝的力量,让沉闷的办公室有了些生气。伊万苦笑:“安德森,你悠着点,别演过头。”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安德森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不就是演戏嘛,老子年轻时在镇上剧团跑过龙套,会着呢!”
气氛稍微轻松了些。利萨宁开始详细规划数据的“分层”方案,哪些数据可以给,哪些要模糊,哪些要错误但合理。曼纳海姆记录下需要查尔斯协调的事项——不合格镍铁的调运,asea公司设备的打听,瑞典那边可能的帮助。
卡尔则思考明天具体的应对。瓦西里耶夫会问什么问题,会注意哪些细节,如何回答才能既满足他又保留关键。他想起了索科洛夫给的地址,那个私人通信的可能。也许,在俄国人内部,也有可以利用的矛盾。
窗外传来钟声,晚上十点了。会议该结束了。众人起身,准备离开。伊万叫住卡尔:“卡尔,你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伊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雪茄。他递给卡尔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升腾,在灯光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卡尔,你今年二十八了,对吧?”伊万吐出一口烟。
“是,厂长。”
“我二十八岁时,刚从圣彼得堡的矿业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乌拉尔的一家炼铜厂当技术员。”伊万望着烟雾,眼神遥远,“那时我觉得,技术能改变一切。只要我们造出更好的机器,炼出更好的金属,国家就会强大,人民就会幸福。”
他苦笑:“后来我明白了,技术只是工具。工具在谁手里,用来做什么,才是关键。在俄国人手里,技术是统治的工具,是榨取的工具。在我们手里,技术是生存的工具,是希望的工具。但工具本身,没有善恶。”
“您想说什么,厂长?”
伊万看着卡尔,眼睛在烟雾后显得疲惫而苍老:“我想说,你现在做的,不只是技术工作,是政治工作。你在用技术当武器,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场战争,比真刀真枪更危险,因为敌人藏在笑容后面,杀机藏在文件里面。”
他顿了顿:“你还年轻,有才华,在瑞典有前途。索尔伯格厂长欣赏你,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瑞典,去德国,有更好的发展。留在这里,太危险。彼得主任被抓了,你也知道。下一个可能是你,是我,是任何他们觉得碍事的人。”
卡尔沉默地抽着雪茄。烟草的辛辣在肺里打转,带来轻微的眩晕。他想起哥德堡港惊险的那一刻,想起波罗的海上的风浪,想起图尔库港的接应和警告。是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厂长,您为什么不走?”他反问。
伊万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我?我五十五了,在钢厂干了三十年。这里是我的命,走不了。而且……我儿子在厂里当锻工,孙子刚出生。我能走哪去?”
“我也走不了。”卡尔掐灭雪茄,烟头在烟灰缸里捻出一个小坑,“我的父亲是铁匠,我从小在铁匠铺长大,看惯了炉火,闻惯了铁味。后来学冶金,进钢厂,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命。芬兰的工业需要人,需要年轻人留下来,建设它,保护它。如果我走了,那些比我更年轻的人怎么办?那些指望钢厂吃饭的家庭怎么办?”
他看着伊万:“您说得对,这是战争。但逃跑的士兵,保护不了家园。我得留下,战斗。用我的方式,在平炉前,在图纸上,在每一个数据里。”
伊万久久地看着卡尔,然后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老人的手很有力,拍得卡尔肩膀生疼。
“好小子。”伊万声音有些哽咽,“我没看错人。去吧,去战斗。但记住,活着才能战斗。保护自己,比保护技术更重要。技术丢了,还能再研究。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
卡尔起身离开。走出办公楼,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烟味。钢厂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月光下喘息。平炉车间的方向还有微光——那是保温的炉火,彻夜不熄。
他朝宿舍走去,但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会议,明天的应对,未来的计划。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每一小时都要计算,每一步都要小心。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天。五月的夜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闪烁,冰冷而遥远。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在正北方,永远不动,是旅人辨认方向的路标。
芬兰在北边,在北极星下面。这片寒冷而坚韧的土地,正在经历又一场寒冬。但春天总会来的,只要炉火不熄,只要守护炉火的人还在。
他想起离开诺尔雪平前,索尔伯格厂长的话:“火种已存,待风而起。”
是的,火种还在。在他胸口的图纸里,在平炉的余火里,在所有坚持的芬兰工业人心里。而风,总会来的。也许来自瑞典,来自德国,来自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的呼吸和心跳。
卡尔深吸一口冰凉的夜空气,走进宿舍楼